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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学校里的透明人

    第五章 学校里的透明人 (第3/3页)



    展旭没说话。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穿的是校服,蓝色白条纹,袖口磨破了,拉链坏了一半,只能拉到胸口。他忽然觉得校服也没那么难看。

    又走了一段路。大刘把红薯吃完了,红薯皮扔在路边的雪堆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你爸还挺好的。专门跑来给你送钥匙。”

    “他不是专门。他下井顺路。”

    “下井的地方跟学校不顺路。”

    展旭站住了。大刘也站住了。两个人站在胡同口,面对面。风从胡同那头灌过来,把墙角的雪吹起来,打在脸上像细沙粒。大刘缩了缩脖子,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

    “你怎么知道不顺路。”展旭问。

    大刘眼睛看着别处。“我舅以前也下井。下井在城西。学校在城东。”

    展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攥成球,扔在大刘身上。大刘跳着躲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家没亲戚在抚顺吗。怎么又出来个舅。”

    “我说的是以前的舅。后来搬走了。”大刘理不直气也壮。

    “你舅挺多啊。表哥也有舅也有。”

    “你管我。我家亲戚多。”

    展旭没再追问。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钥匙确实在炕上。奶奶还问了一句:“带钥匙了没?”他说带了。其实没带。他骗奶奶的。他不想让奶奶出门送钥匙——外头冷,路滑,奶奶腿脚不好。他打算放学之后在门口等父亲下班。没想到父亲没下班就来了。下班之后再来,天就黑了,更冷。他提前来了,穿着下井的工作服,手里攥着钥匙,站在教室门口没进来。

    他没进来。

    展旭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钥匙已经焐热了。他站在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锁孔被雪糊住了,他蹲下来用嘴哈了两口热气,把冰吹化了,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没人。奶奶大概去隔壁王婶家帮忙缝被子去了。灶台上扣着一碗饭,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热了吃。”不是奶奶的字迹——奶奶不识字。是父亲写的。父亲会写几个字。不多。够写“热了吃”。够写在矿上领工资的时候签自己的名字。够写在灶台上扣着的饭碗底下。

    展旭把纸条展平了,看了几遍这几个字。他想起父亲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手里攥着钥匙,没进来。他看看门槛。教室的门槛不高的,不到两寸。抬一下脚就能迈过去。

    但他没迈。

    后来展旭上了初中,有一次他在作文课上写《我的父亲》。开头写了三行,划掉了。又写了四行,又划掉了。作文纸被他划得乱七八糟,最后交了一篇写奶奶的。老师给了七十分,评语是“感情真挚,但偏题”。他拿着作文本翻了翻,觉得老师没说错——确实是偏题了。他想写的是父亲,但写着写着就变成了奶奶。因为写父亲太难了。父亲这个人,没什么可写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什么感悟和转折。他就是沉默、寡言、不会表达,像抚顺冬天冻住的水管子,水流不出来,但管子里面不是空的。

    后来他放弃了。他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不会理解父亲。不会理解那个在雪夜里坐了一整夜的男人,不会理解那个站在教室门口不进来的男人。他放弃理解了。但他记住了那些画面。门缝底下的光线,教室门口攥着钥匙的手,灶台上那碗压着纸条的饭。这些画面他一件一件记住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以后会变成什么。

    很多年后,展旭和父亲之间也没有变热络。他们父子的对话还是一样短:“嗯”、“行”、“知道了”、“天冷多穿点”。但在展旭离开抚顺之前,他把银行卡密码设成了父亲的生日。保险受益人写的是父亲的名字。留给父亲的那封信只有一行字:“爸,天冷多穿点。”

    他什么都没解释。就像父亲当年什么都没解释一样。

    但那个从城西赶到城东的下午,那套沾满煤灰的工作服,那个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的动作——他没有忘。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收在心里,跟其他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搁在一块。然后在最后一封信里,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话,把它们还给了父亲。

    “爸,天冷多穿点。”

    那不是一句客套。那是他从七岁那年开始攒的一句话。攒了二十多年。攒到最后一个字都没多,一个字都没少。跟父亲给他写的那三个字一样:“热了吃。”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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