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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流·沉鳞

    第六章:暗流·沉鳞 (第1/3页)

    申时三刻,沈知行回到了临海县城。

    俞三把他放在城门口就牵着马回去了,没有多说一句话。沈知行走过南街的时候,经过那家关帝庙,看到庙门虚掩着,老道士不在院子里。他没有进去,直接回了府衙。

    黄册房里已经散了值,只有老庞在打扫卫生。他拿着一把秃了一半的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纸屑和灰尘。看到沈知行回来,老庞指了指里间:“刘爷还没走,说等你回来去找他。”

    沈知行点了点头,穿过那排空荡荡的桌椅,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关门。”

    刘典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看了沈知行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烦恼,又像是释然。

    “见了彭毅?”他问。

    “见了。”

    “怎么说?”

    “他接了。”

    刘典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三千石粮食,你打算从哪里弄?”

    沈知行把路上想好的方案说了出来。

    “台州府库现有存粮约十二万石,其中属于‘预备仓’的有三万石,属于‘存留粮’的有九万石。九万石存留粮中,有三万石是要解运京师的,不能动。剩下的六万石,是台州府一年的常平储备。”

    刘典吏点了点头。这些数字他都清楚。

    “我需要从这六万石中,调出三千石,以‘军需折耗’的名义划拨给台州卫。同时,在账目上把这三千石分摊到未来六个月的‘仓储损耗’里,每月五百石,不算多,不会引起注意。”

    刘典吏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起来。笃、笃、笃——不快不慢,像心跳。

    “你知道‘仓储损耗’的份额,是户部定死的,一年六千石。你现在要吃掉一半——三千石。张三省如果在户部有人,一查就能查出来。”

    “所以不能只靠‘仓储损耗’,”沈知行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需要配合‘折色改本色’、‘远程支拨’和‘移仓换米’三套方案一起走。四套方案混在一起,每一套都只动用一小部分份额,加起来就是三千石。任何人来查,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不违规。”

    刘典吏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行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种目光,沈知行在周应龙的脸上也见到过——重新估量的目光。

    “你这些东西,”刘典吏的声音有些干涩,“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沈知行说,“账目自己会说话,我只需要听。”

    刘典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老庞在门外咳嗽了一声,把最后一把扫帚靠在墙上,一瘸一拐地走了。整座府衙静得像是空城。

    “好,”刘典吏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就按你说的办。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

    “但是,这件事你不许跟任何人说是我同意的。你自己去找粮科、税科、仓科的人协调。他们问起来,就说彭千户直接找的你,你只是在帮卫所跑腿。”

    沈知行点了点头。他知道刘典吏这是在撇清关系——如果事情败露,所有的责任都由沈知行一个人扛。

    “还有一件事,”刘典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沈知行面前,“今天下午,张三省的人在城东的酒楼摆了一桌,请了黄册房的一个人。”

    沈知行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

    “韩”。

    韩茂才。

    沈知行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袖子,和那块铜牌挨在一起。

    “我知道了。”他说。

    刘典吏没有看他。他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眉头没有皱。

    “去吧。”

    沈知行走出里间,走过空无一人的黄册房,走过那两棵黑黢黢的老槐树,走过甬道,推开侧门,走进了临海县城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街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记忆摸回了耳房,点上那盏擦干净的油灯,灯光比之前亮了许多,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他坐在桌前,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彭毅,赵大牛,俞三,张三省,杜恒,韩茂才——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然后他铺开纸,开始写。

    不是写账目,不是写方案。

    他写了一份名单。

    台州府七县,临海、黄岩、天台、仙居、宁海、太平、青田。每一个县的义仓存粮、常平仓存粮、预备仓存粮,以及负责仓储的官员姓名、籍贯、任期。

    这份名单,是他花了大半天时间,翻遍了台州府所有的仓储档案才整理出来的。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用力。不是因为字难写——是因为他知道,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成为他下一个要打交道的人,也可能成为他下一个要面对的人。

    写好之后,他把名单折好,放在铜牌的旁边。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

    韩茂才是张三省的人。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他在黄册房里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通过韩茂才传到张三省的耳朵里。而他要在张三省的眼皮底下,调走三千石粮食给台州卫。

    这就像在一个布满了暗哨的迷宫里走路——他必须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否则就会被发现,然后被清除。

    但他没有退路。

    那三千石粮食,关系到台州一千八百三十二个军人的命。而那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的命,关系到台州沿海数万百姓的命。

    这些命,现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闭上眼睛,把明天的计划在脑中演练了一遍。

    第一步,找粮科调出府库粮册,核查存粮实数。

    第二步,找仓科确认各仓的保存条件,确定哪些粮可以动。

    第三步,找税科协调秋粮征收进度,确保调粮不影响正常的赋税征收。

    第四步,在所有方案都准备好之后,再去找周应龙——因为周应龙手里握着他需要的关键:台州卫粮饷册的完整附件。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快。

    他攥紧了被子。

    黑暗中,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沈知行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九月二十九日,卯时三刻。

    沈知行比平时早到了两刻钟。

    黄册房的门还没有开,他就在廊下等着。清晨的雾气很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老庞来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已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沈相公,这么早?”

    “睡不着。”沈知行说,接过老庞递来的钥匙,自己开了门。

    进了黄册房,他径直走到粮科的书柜前。粮科的书柜没有上锁——因为里面的册子都是“公开”的,人人都可以查阅。他抽出那本《台州府嘉靖三十一年府库收支总册》,翻到存粮那一页。

    数字他早就记在脑子里了。但他需要看到原册,需要确认这些数字有没有被人动过。

    他逐行逐列地核对了一遍。

    预备仓:三万一千二百石。

    存留粮:八万九千七百石。

    其中解运京师的漕粮:三万石整。

    常平储备:五万九千七百石。

    数字和刘典吏说的一致。

    但沈知行注意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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