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流·沉鳞 (第2/3页)
细节——常平储备中,有一笔两千石的粮食,标注为“台州卫借支未还”。日期是嘉靖三十年三月,经手人是当时的仓科典吏,姓马,叫马文升,去年已经调走了。
“借支未还”。
沈知行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按照制度,卫所向府库借粮,必须要有兵部的批文和户部的备案。但台州卫向府库借了两千石粮食,他在黄册房的档案中从来没有见过任何相关的批文。
也就是说,这笔“借支”很可能是不合规的——或者更直白地说,是某个人私自挪用之后,为了平账而编造出来的借口。
他拿出自己随身带的纸笔,把这笔账抄了下来。
然后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回原处。
辰时,其他书吏陆续到了。
周应龙今天来了,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心情不错。他看到沈知行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韩茂才进来的时候,沈知行正在抄录一份粮册,头都没有抬。但他的余光注意到,韩茂才在他身后站了片刻——不是在看他的册子,是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后颈上,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沈知行没有反应。他继续抄录,呼吸平稳,握笔的手纹丝不动。
韩茂才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走开了。
巳时初,沈知行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周应龙的桌前。
周应龙正在跟赵全说笑,看到沈知行过来,笑容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收掉。
“周爷,”沈知行拱手,“晚生想跟您借粮科的仓库出入库细册看一看。”
周应龙挑了挑眉。“你不是户房的人吗?看粮科的册子做什么?”
“彭千户让我帮他核一笔粮饷的账,需要用到仓库的出入库记录。”
周应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彭毅那个人,干活拼命,算账糊涂,”他说,语气里有种老熟人的随意,“你要是能帮他把账理清楚,那也是好事。去吧——册子在第二层柜子里,看完放回去。”
沈知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周应龙叫住了他,从桌上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他。
“这是仓科的人,姓顾,叫顾明远。你去找他的时候,把这个给他看。”
沈知行接过纸条,没有打开,道了谢,回到自己的角落。
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这是自己人。”
周应龙在帮他。
或者说,周应龙在给他一个信号——在这件事上,他是站在沈知行这一边的。
但为什么?
周应龙跟张三省有没有关系,沈知行还不确定。但如果周应龙是张三省的人,他不可能主动帮一个正在查张三省账目的人。反过来,如果周应龙不是张三省的人,那他帮沈知行,就有他自己的目的。
沈知行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
他知道,在官场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利益坐标中做出选择。周应龙的选择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会弄清楚的。
午时,沈知行去了仓科。
仓科在府衙的东跨院,跟户房隔着一道月亮门。院子比户房小,但收拾得更干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虽然已经九月了,叶子还是绿的。
仓科的典吏叫顾明远,四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穿一件半新的青布道袍,看上去像个私塾先生。沈知行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看书——不是公文,是一本《资治通鉴》。
沈知行报了姓名,把周应龙的字条递过去。
顾明远接过字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行,目光温和但不失锐利。
“周应龙跟我说过你,”他说,“说你会算账。”
“略知一二。”
顾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你要看什么?”
沈知行把来意说了——他要核查台州府各仓的实数,确认哪些粮可以动,哪些粮不能动。
顾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仓科的册子和户房的册子,不完全一样。”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有分量。
沈知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府库的存粮,账面数字和实际数字之间往往有差距——原因是多方面的:鼠耗、霉变、搬运损耗、以及不可言说的“其他损耗”。如果实际数字比账面数字少太多,他调粮的计划就会出问题。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要看的不是户房的册子,是仓科的底账。”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上了锁的铁皮柜前,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打开柜子,取出一摞厚厚的册子。
“台州府七县的仓储底账,每县一册,每册一式三份——仓科留底一份,府衙存档一份,报省备案一份。”他把册子放在桌上,“你要看哪一县的?”
“全部。”
顾明远的手顿了一下。
“全部?”
“全部。”沈知行说,“彭千户要的数字是三千石,我要知道哪些仓的粮能动,哪些不能动,才能确定这三千石从哪里出。”
顾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年轻人,”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做事太急。”
“不是急,是没办法不急。”沈知行说,“台州卫的兵已经快要饿死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顾明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被戳中了某个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那七本册子推到沈知行面前,然后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到刚才读到的地方,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书。
沈知行翻开第一本册子——临海县的仓储底账。
九月三十日,沈知行去了税科。
税科在户房的隔壁,一间朝北的屋子,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韩茂才的桌子就在税科,沈知行进屋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在算盘上打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沈知行先移开了——不是退缩,是不想让韩茂才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任何东西。
“韩爷,”他拱手,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晚生想借税科今年的秋粮征收进度册看一看。”
韩茂才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你要那个做什么?”他问,声音不高不低,既不热情也不冷漠。
“彭千户让晚生帮他核粮饷的账,需要知道秋粮征收的进度,才能确定调粮的时间。”
韩茂才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册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沈知行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找到了那份秋粮征收进度册。
他没有在税科看——他不想在韩茂才的眼皮底下翻查资料。他把册子带回自己的角落,关上门,一页一页地翻。
秋粮征收的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截至九月二十五日,台州府七县已经征收了约六成的秋粮,折银约四万两,折粮约八万石。按照这个进度,十月中旬就能完成全部征收。
这意味着,他最早可以在十月下旬开始调粮。
时间还来得及。
他把进度册上的关键数据抄录了一份,然后把册子还给了税科。韩茂才接过册子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沈知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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