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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霜刃

    第九章:霜刃 (第3/3页)

么多字——但算算日子,才二十七天。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那些在图书馆里熬夜看古籍的日子,那些在论文里分析明代财政制度的日子,那些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只能在故纸堆里跟死人打交道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他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继续写。

    十月十八日,沈知行去了临海县衙。

    县衙在城西,比府衙小了一半,但修得更精致。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楣上的匾额是崭新的,“临海县”三个字描了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知行在门口报了姓名和来意,等了大约一刻钟,被一个穿着绿袍的县吏领了进去。

    王志安在后堂见他。

    临海县的知县王志安,三十五六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论语》。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下手的椅子上坐下。

    “你就是沈存义的儿子?”王志安问,语气不冷不热。

    “是。”

    “你父亲的事,本县知道。可惜了。”他说“可惜了”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有多少感情色彩。

    沈知行没有接话。

    “你来找本县,什么事?”

    沈知行把来意说了——从临海县义仓调拨八百石粮食给台州卫,走水路,需要知县大人批准。

    王志安听完,放下手中的《论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知道临海县义仓的粮食,是备荒用的吗?”他问。

    “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明年春天发生饥荒,义仓的粮不够,本县要担什么责?”

    沈知行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大人,临海县义仓现有存粮约一万二千石。台州府的常平储备五万九千七百石。七县义仓合计存粮约三万石。就算明年春天发生饥荒,整个台州府的存粮也足够赈济三个月。而台州卫的兵如果现在吃不饱,明年春天——不等饥荒来,倭寇就先来了。”

    王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是在威胁本县?”

    “晚生不敢。晚生只是在陈述事实。大人是进士出身,读圣贤书,做父母官,应该比晚生更清楚——保境安民,先要有兵能战。兵不能战,境不能保,民不能安,义仓里的粮再多,也是给别人准备的。”

    王志安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你走吧,”他最后说,“本县要考虑考虑。”

    沈知行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县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描金的匾额。

    “临海县”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镜子,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傍晚,王志安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府衙,信上只有一句话:“临海县义仓的粮,可以调。但走水路的事,本县不知情。”

    又是不知情。

    沈知行看着那封信,苦笑了一下。

    方启明说“不知情”,王志安也说“不知情”。每个人都不想负责任,每个人都想把风险转嫁到别人身上。

    但没关系。他不需要他们“知情”,只需要他们“同意”。

    十月二十日,沈知行去了临海县义仓。

    义仓在城东的一处山坡上,三进院落,十几间仓房,比府库小得多,但收拾得更整齐。墙是新粉刷的,白得刺眼,门上的漆也是新的,红得像血。

    守仓吏吕本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头冻得发紫。

    “你是府衙来的?”吕本问,声音沙哑。

    “是。”沈知行把调粮的文书递过去。

    吕本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行。

    “你知道义仓的粮,不能随便动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来?”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从未对别人说过的话。

    “吕爷,台州卫的兵已经快要饿死了。他们不是不想守城,是没有力气守。没有力气守城,倭寇来了,死的是临海县的百姓。您守了二十年的义仓,守的到底是什么?”

    吕本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仓房门口,打开了门锁。

    “八百石,”他说,背对着沈知行,“从西边第三间仓房出。那间仓房的粮是今年新收的,品质最好。”

    沈知行看着那个驼背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吕本没有回头。

    十月二十二日,沈知行去了城南的码头找陈老大。

    临海县城南面有一条小河,叫灵江,汇入东海。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宽一些的水渠,水很浅,只能走吃水浅的民船。

    陈老大的船就停在码头上。三条船,都不大,每条能装三百石左右的货物。船身很旧,甲板上的木头已经发黑了,但船帆是新补的,白色的帆布在风中鼓得像一面旗帜。

    陈老大四十来岁,黑瘦,光头,左耳朵缺了一块——据说是年轻时跟人打架被咬掉的。他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但眼睛很精,一看就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

    沈知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船头吃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鱼,一壶黄酒。

    “你是府衙的?”陈老大打量着沈知行,目光在他那身旧布直裰上停了一下,“不像啊。府衙的人,穿得比你好。”

    “我是书吏,不是官。”沈知行在他对面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几块碎银子,放在船板上。“八百石粮,从临海县义仓运到台州卫,走水路。这是运费。”

    陈老大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没有伸手去拿。他咬了一口咸鱼,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端起黄酒喝了一口。

    “运粮给台州卫?”他问。

    “是。”

    “你知不知道,从灵江走,要经过一段河道,两岸都是张三省的田?”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知道。”

    “知道你还敢走?”

    “不敢走大路。大路上全是张三省的人。”

    陈老大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把酒碗放下,伸手拿起那几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怀里。“粮可以运,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能保证粮食一定到得了。如果路上出了事,你不能怪我。”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如果路上出了事,责任由我承担。”

    陈老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十月二十五日,第二批粮发运。

    这一批粮八百石,从临海县义仓装船,沿灵江水路运往台州卫。沈知行站在码头上,看着陈老大兄弟三个把一袋袋粮食搬上船。

    今天的天气不好。阴天,风大,灵江的水面上起了细碎的波浪,船身晃得厉害。陈老大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指挥着弟弟们装货。

    沈知行注意到,码头上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不是船工,也不是搬运夫役——是三个穿着短褐的汉子,站在码头对面的茶棚里,一边喝茶一边往这边看。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杜恒。

    杜恒也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在风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沈知行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粮食装船。

    粮食全部装完,陈老大解开缆绳,船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沈知行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条船顺着灵江的水流,慢慢地往东边漂去。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白色的帆布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显眼。

    杜恒还在茶棚里坐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三条船。

    沈知行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那三条船消失在远处的河道拐弯处,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码头的时候,经过茶棚,杜恒正在喝茶。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步。

    沈知行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沈知行。

    但沈知行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远远地拴在自己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挣脱。

    十月二十六日,第二批粮安全到达台州卫所的消息传了回来。

    陈老大亲自送的口信:“粮已到,一粒不少。”

    沈知行在黄册房的角落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第三批粮的文书。他的手没有停,继续在纸上写字。

    但他知道,杜恒一定也知道了。

    张三省一定也知道了。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藏在暗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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