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狱中 (第3/3页)
那股霉味,还是那盏昏黄的油灯。
杜若跟在狱卒身后,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在甬道里回响的只有樊义山和狱卒的脚步声。
樊义山走在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杜若的背影上。他看着她的斗篷在昏黄的灯光里轻轻晃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现在他觉得她是杜若,又好像不是杜若,他说不清这种感觉。
铁门又被打开了。狱卒伸出一根手指:“一炷香。”然后提着灯走了。
甬道暗了下来,只剩铁门上方的气窗透进来一丝惨白的月光。
杜若站在门口,看着牢房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杜茂源抬起头,看见了她。那张灰败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像是迷路的人看见了灯。
“七娘……”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樊义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和七娘有话说,你先回避一下。”杜茂源对门口的樊义山说道。
樊义山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甬道,在拐角处站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出神。
牢房里只剩下了杜若和杜茂源两个人。
杜茂源挣扎着从草堆上坐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杜若脸上,像一把生了锈的锁,又紧又重,怎么都松不开。
“七娘……”
杜若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她的斗篷帽子已经放下来了,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印得清清楚楚。
杜茂源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父亲看见女儿时该有的慈爱与欣慰,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带着某种笃定和算计的笑。
“你不是七娘。”他一字一顿地说。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杜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杜茂源,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茶树,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杜茂源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七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她不会在灵堂上对柳氏笑,不会跟樊义山退婚,你附在七娘身上,不管是仙是妖是鬼,你都不是她。”
杜茂源的身子向前倾了倾,铁链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响。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往外爬。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占着七娘的身体,但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七娘在东海上遇难,绝不可能生还。你既然能让她活着回来,就一定有非凡的本事。”他停了片刻,像鼓足最后的勇气,“我要你救我。”
这四个字从杜茂源嘴里说出来,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
杜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救我出去!”杜茂源的声音急促起来,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拼命地扭动挣扎,“你既然能让我女儿死而复生,就一定有能力救我出去。我不管你是什么——神仙也好,妖怪也好,鬼魅也行——你附在我女儿的身上,欠了她一条命,就该报答这份恩情!”
他伸出手,铁链被拉到了极限,哐的一声绷紧。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杜若的衣角,就差了那么一截。
“救我!”
杜若抬起眼看着杜茂源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急切、有算计,还有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赤裸裸的求生欲。为了活命,他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认。
“我会考虑的。”杜若道。
杜茂源那双在空中乱抓乱舞的手终于停住。
当樊义山和杜若走出御史台狱的时候,月色已经偏西了。
夜风更大了一些,吹着街边的枯树枝丫作响,几片干枯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杜若的斗篷上。
樊义山伸手,替她拂去。
杜若愣了愣。
樊义山接触到她的目光,也愣了愣。
两人站在空旷的长街上,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