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海上枯骨 (第3/3页)
空中停了片刻。然后它向西飞去,飞向大离王朝的方向,飞向天京城,飞向雪原。它要去找铁驼。去告诉那个坐在北门前的弟弟——大哥没有白拿他的刀,替他办了一件大事。
云无羁收剑。问天心剑归鞘时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鸣,在海面上回荡不息。
沈清欢问:“这具枯骨怎么办?”
云无羁将锈刀从枯骨手中轻轻取出。刀身已锈得只剩薄薄一层,刀柄上刻着一个“铁”字,与铁驼那把刀上的字一模一样。铁家兄弟打了一辈子刀,给无数人打了无数把好刀,自己用的刀却是最普通的。他将锈刀放在枯骨膝上,然后将枯骨的双手在膝上重新摆好,让它继续保持着守护的姿势。不是安葬,是让它继续守着。铁岳已经守了十年,不在乎再多守几年。
三人登船。船离岛时,海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东边来,从沧溟大陆的方向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东海盐卤气息的陌生草木味。海雾重新合拢,那座岛渐渐隐没在雾中,最后看到的,是那具淡金色的枯骨,端坐在黑色礁石前,面朝西方。
回到临剑城,天色已暮。陈三刀等在码头上,看到三人下船,连忙迎上来问那座岛还在不在。沈清欢说不在了——不是岛消失了,而是海雾重新合拢后,岛就找不到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陈三刀松了口气,又磕了个头,说:“那就好。海鬼送走了,船就不会跟着了。”
是夜,三人宿在临剑城唯一一家客栈。客栈名叫“剑鸣居”,掌柜姓铁,是韩老锤的远房侄子,铁驼和铁岳的堂侄。他父亲当年也在北凉镇打铁,后来娶了临剑城的女子,便搬到东海边开客栈。客栈墙上挂满了剑,都是铁家历代打的。最里面那面墙上,并排挂着两把刀。一把厚背宽刃,一把短小精悍。刀身上都刻着一个“铁”字。那是铁驼和铁岳年轻时打的最后两把刀,留给堂弟做纪念。掌柜的说,两个伯父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云无羁将铁岳的锈刀放在两把刀之间。掌柜的看着那把锈得只剩下铁皮的刀,看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说了一句——“大伯的字,还是这么丑。”当年铁岳在北凉镇帮韩老锤打下手时,在刀身上刻“铁”字总是刻歪,被韩老锤骂了无数遍。在礁石上刻的遗言,字迹依然歪歪扭扭。
夜深了。沈清欢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怀中摸出胡琴,走到客栈院子里,坐在井边。没有拉曲子,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琴弦。琴声在夜空中散开,像有人把心事掰碎了洒在风里。他想起公羊羽给他的沈家嫡系令牌。那个被天下人唾骂的“国师”,那个被沈家视为客卿、被周家视为盟友、被整个大离王朝视为灭门帮凶的人,在最后一封信里自称“仆”。他用了十年时间,让自己变成全天下最可恨的人,然后走进天门之洞,去做谁都做不到的事。没有人会感谢他,没有人会原谅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和原谅。他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无栖从房中走出来,在井沿另一边坐下。铜棍横在膝上,棍身上的梵文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在问心城中面对云问天时,铜棍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要降魔,又不忍降魔。因为那个被困在血海中的剑客,和这个走进天门之洞的公羊羽,本质上是一样的人。他们把自己献祭给了某种比生命更大的东西,分不清是善是恶,只知道必须去做。无栖觉得,他越来越不懂什么叫魔,什么叫佛。十年前他三棍打死强抢民女的富户,方丈说他犯了杀戒,将他打出伏魔寺。十年后,他见过苍云宗满门被屠,见过周铁衣被一剑穿心,见过公羊羽走进血海,见过铁岳枯骨守岛十年。这些事,哪一件是善,哪一件是恶?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愿意跟着云无羁走下去。不是因为云无羁的剑快,是因为云无羁从来不问他这一棍是善是恶。他只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两个人在井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云无羁从客栈中走出时,看到两人背靠背坐在井沿上,都睡着了。沈清欢抱着胡琴,无栖抱着铜棍,像两个流浪累了的小孩。
云无羁没有叫醒他们。他独自走到海边,站在剑炉坠落的位置。礁石滩上那个凹坑还在,形状恰好是阿盲那柄小锤平放时的轮廓,昨夜涨潮时填满了海水,今晨退潮后积着浅浅一汪,里面困了一尾极小极小的银鱼。不知是什么时候游进去的,退潮时没来得及走。
云无羁弯腰,将银鱼从凹坑中捧起,放回海中。银鱼在水中转了两圈,尾巴一摆,向东游去了。向着沧溟的方向。
(第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