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航 (第3/3页)
山门外,手里握着那根木屑与铜片错杂排列的新铜棍。他对着山门拜了三拜,然后转身沿着来时那条石阶下山。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伏魔寺的弃徒,也不再是方丈的弟子——他有他自己的棍道,师父有师父的剑约,海殇残片由方丈亲送南海。两不相欠,各自往前。
又两个月,青州城东,云家堡废墟。那棵从槐枝长成的槐树已经高过屋檐,满树槐花开了又谢,树下五柄焦木削成的小剑并排而立,第六柄新剑还在削——云无羁盘膝坐在树荫下,手中那柄有暗伤的小刀已经磨得只剩极薄极窄的一线刀锋,焦木碎屑落了一膝。他的动作比几个月前更慢了,不是无力,是从容。削一块,便放下,静静望着槐花落处的影子;再削一块,神色安然,不急不躁。
沈清欢也走了。不是离开,是回家。他独自回了天京城沈家,走时只带了那把破胡琴和三块碎银。紫金大门还是朱红高墙,门房已多了霜白,认出三公子时匆匆传报。他见到了父亲沈万钧,见到了那个当年对他只说了一个“滚”字的老人。沈万钧须发白了大半,背微驼,身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沈清欢将那三块托沈清云送去云家碑林前的“对不起”纸条轻轻放在桌上,为母亲重修坟茔于云家槐林之旁。长兄当年带兵拦截的二公子,至今未归。
白露来过一趟。她将鲸海商会的航线图副本留给沈清欢,说沧溟那边的事已了,三大商会的分账整顿也已落定。她要去大离各地转转,看看这边的码头和商路,听说大离的丝绸瓷器在沧溟卖得极好,不妨卖些回去。临行前她在槐树下站了一小会儿,说槐花很香,摘下账本封底一小片槐叶脉夹进云家新修的碑廊石缝里——不是祭奠,是记账。鲸海商会欠云家的剑骨渊源,利滚利,她会慢慢还。
无栖也路过过云家堡。如今他已是苦行僧的模样,新铜棍的梵文每隔数日便会亮一次,每亮一次他便在槐树下多坐一炷香。第几次来的时候,铜棍主动亮起,照见槐树下一粒极小的铁槐木屑——那是云无羁削焦木时无意间从剑柄上带落的木屑,被他拾起,用铜棍的佛光照了许久。铁槐不该在焦木林里沉睡,该跟着一个愿意为它种第二次根的人。他将木屑收进铜棍棍尾的梵文阵心,至此铜棍不再是一件兵器,而是铁槐木屑与师徒二人意志共居的棍林。
临剑城剑铺,韩老锤的侄儿在修补那块剑痕石台基时发现石缝里嵌着一小块极薄的铁槐树皮,早已风干发脆却硬如铁。他没舍得扔,用一根红线系在韩家铁匠铺招牌底下——从此之后韩家打铁用的淬火水里都会浸一浸这枚老树皮,蘸过它的剑刃比往年锋利三分。
而在沧溟断剑城,独孤剑将云无羁续接的祖传铁剑挂在大殿正堂中,其下放着一只来自大离的旧木匣,匣里是云问天六柄焦木剑的炭粉。他与炎昆、白露遥遥隔着万里共约一诺——此匣永镇沧溟,为后世剑骨道标。
又过了很久,云家堡废墟槐树下,某日清晨。云无羁从盘膝中睁开眼。远处官道上,一匹瘦马正缓缓走来,马上坐着独臂老人公羊独。他跨越沧溟与大离的重洋来看老槐树,怀里揣着一葫芦从剑陨山槐树下接的雨水,说是云问天种的槐树也该认认这边的亲,将葫芦里的水浇在槐树根下。
槐树根须轻颤,满树新叶在晨光中泛起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叶脉。焦木剑鞘中那截槐枝又吐出一片嫩芽,轻轻擦过云无羁的指尖,像在问他——下一程,去哪里?
(第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