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的祭司 (第2/3页)
过天上面是什么样子——天幕胎膜遮蔽了一切,没有人能看到胎膜背后的世界。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您为什么还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会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相信光终会到来。“炬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质疑,“我们已经等了九万七千年了。如果光真的会来,为什么还不来?“
燧看着炬——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炬的呼吸、心跳、体温。
“炬,“他说,“你钻过火吗?“
“钻过。“
“钻火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燃?“
“不知道。有时候钻几下就燃了,有时候钻半天也不燃。“
“那你放弃过吗?“
炬沉默了。
“没有。“他说,“因为如果不钻,就永远不会燃。“
“对。“燧说,“光也一样。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但如果我们放弃了等待——它就永远不会来。“
炬低下头,不再说话。
燧摸了摸他的头——和二十年前一样的动作。
“炬,记住一句话:薪尽火传,生生不灭。这不只是说火——也是说信念。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光会来,光就还有来的可能。“
炬点了点头。
但在他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他不是不相信燧。他只是……太累了。在黑暗中活了二十年,他从未见过任何“光会来“的证据。祈辞说“待金乌鸣“——但什么是“金乌“?是一只鸟?一个人?还是一团火?没有人知道。
“也许,“炬有时在夜里想,“祈辞只是一首歌。一首让人在黑暗中不会完全绝望的歌。它不是预言,只是……安慰。“
他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燧。因为他知道——燧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靠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成真“的信念活了一辈子。如果连这个信念都碎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炬不知道的是——燧也知道那颗怀疑的种子。
因为燧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怀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燧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当了十六年的大祭司,传了火,记了人,守了圣火,干了一个大祭司该干的一切。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
祈辞中说的“金乌“和“日轮“,到底是什么?
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上古祭辞,试图找到答案。大部分祭辞都在描述战斗、祭祀、祈雨、驱魔等实用内容,关于“金乌“和“日轮“的描述少之又少。
但他找到了一段极其古老的文字——据说是人族第一代大祭司口耳传下来的,比薪火城的历史还要悠久。
那段文字是这样的——
> **“天地初开,暗覆八荒。有神鸟者,三足金翅,名曰金乌。金乌破混沌而出,扇翼生风,啼鸣碎石,光照万族。后金乌力竭,化为日轮,高悬天穹,照耀天地。“**
> **“金乌不死,金乌不灭。旧躯化焰,新魂于焰中孕。待天地之念积满成海,金乌将浴火重生,再临世间。“**
> **“此乃天地之约——暗极则光生,光尽则日出。天地不灭,此约不改。“**
燧读完这段文字后,沉默了整整一天。
然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我信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回答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如果他说“信“,他就必须用一辈子去践行这个信念,不能有丝毫动摇。如果他说“不信“……那他这辈子守护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他想了一天一夜。
最后,他想通了一件事——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选择相信。
因为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相信光会来“本身就是一种光。它不能照亮天幕,但能照亮人心。而人心——是暗影魔兽唯一无法吞噬的东西。
“我选择相信。“燧对自己说。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动摇过。
燧一百零三岁的那个冬至——
魔族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这是燧一生中经历过的最大规模的魔潮。以往的魔族入侵,最多是数千到数万只暗影兽。但这一次——城外的黑暗中,暗影兽的数量多到无法估算。它们铺满了地平线,如同一片由黑色液体制成的海洋,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薪火城涌来。
城中的守军只剩不到两千人。他们穿着破旧的铠甲,拿着卷刃的武器,在城墙上列阵。没有人说话——因为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安排的后事都安排了。该留下的遗言都留下了。
现在,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站着。
站在城墙上面,面对黑暗,不退一步。
将领来报告时,声音已经平静了——不是不害怕,而是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了。
“祭司大人。撑不住了。东门已破,南门在坍塌。百姓在向祭坛聚集。“
燧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片树皮——那片陪伴了他八十四年的树皮。上面用焦炭写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祭辞,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师父烬用沙哑的声音念给他听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用手一笔一画抄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的血和汗。
他摸了摸树皮上的炭痕——虽然看不见,但他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第一行第一个字是“天“,第二行第三个字是“地“,第三行第五个字是“火“……
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攀上了祭坛的最高处。
祭坛的台阶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是用一块巨石凿成的,高低不一,宽窄不等。燧的膝盖在每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不是因为关节炎(虽然确实有),而是因为骨头已经开始酥了。
第一百零三岁的骨头,就像是一根在风雨中站了一百年的老树——外表看起来还是直的,但里面的芯已经空了。稍微用力一碰,就会碎。
但燧没有碎。
他一级一级地爬。拐杖在石阶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如同一个缓慢的心跳。
在第三十三级台阶上,他差点摔倒——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向前倾去。旁边的守军急忙伸手去扶,但燧用拐杖稳住了自己。
“不用。“他说,“我自己来。“
在第六十六级台阶上,他的拐杖断了。
一百零三年的老拐杖——从他十九岁成为大祭司那天起就一直陪伴着他的拐杖——在他攀到第六十六级的时候,“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燧愣了一下。他低头摸了摸断口——木头的纹理已经腐朽了,碎成了渣。
他叹了口气,把断掉的拐杖放在了台阶上,然后继续往上爬。
没有拐杖了。他用手扶着石阶的边缘,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手指扣进石缝里,指甲翻了起来,血渗进了石头里。
在第八十八级台阶上,他的手滑了。身体向后倒去——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他。
是炬。
二十岁的炬,沉默寡言的炬,眼中总是藏着怀疑的炬——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燧的身后。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燧的后背。
“曾爷爷。“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燧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炬的手掌——温暖的、有力的、属于年轻人的手掌。
“好。“他说。
炬搀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十一级台阶。
祭坛的最高处。圣火在燃烧。
此刻的圣火只剩下拳头大小了——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烧。就像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骨头酥了,眼睛瞎了,手指断了,但心脏还在跳。
燧跪在了圣火旁边。
他把树皮放在了面前。然后伸出了双手——满是裂痕的、枯瘦的、颤抖的、指甲翻起的双手——按在了圣火的边缘。
火焰灼烧了他的手掌。
他没有缩手。
炬站在他身后。他看着曾爷爷的背影——佝偻的、单薄的、如同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对黑暗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失去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的母亲荧在十年前去世了,死于一场普通的风寒——在无光纪元中,一场风寒就能要人的命。他的父亲更早,在他三岁时就死在了城墙上。
燧是他最后的家人。
而此刻,这个最后的家人正在做一件他知道、但不愿面对的事——
用命去换。
“曾爷爷——“炬的声音在颤抖。
燧没有回头。
“炬。“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站到我身后去。然后——记住我接下来念的每一个字。“
“不——“
“记住。“燧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一百零三年来,炬从未听过曾爷爷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你是薪火城的下一任祭司——我早就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人族的大祭司。“
“我不要——“炬的声音碎了,“我不要当什么大祭司!我要您活着!“
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透过一百零三年的沧桑和苦难,透过了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条亡魂的重量,透过了九万七千年黑暗的压迫——依然温暖。
“炬,“他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问我——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炬说不出话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那时候说我不知道。“燧说,“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刚才在爬台阶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
“天上……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燧仰起了头——虽然他看不见——面朝那片永恒灰暗的天幕。
“天上,应该是暖的颜色。“
炬愣住了。
“你母亲——我的曾孙女荧——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你出生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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