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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后的祭司

    第2章 最后的祭司 (第3/3页)

天夜里,她抱着你坐在圣火旁边,你一直盯着火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你忽然笑了。“

    “荧问你——你看到了什么?你说——暖的。“

    “暖的。“燧重复了一遍,“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看到了火,说的第一个词不是'亮',不是'光',是'暖'。“

    “炬,这就是我选择相信的理由。不是因为祈辞说了什么,不是因为古籍记载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婴儿看到了火,说了一个字。“

    “'暖'。“

    “天地再暗,只要还有一团火是暖的,就还没有输。“

    燧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然后他按在圣火上的双手用力了——不是在烤火,而是在——

    将自己的生命灌注进去。

    他的血渗入了祭坛的石缝中,与万代人族祭司的血融为一体。祭坛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圣火的光,而是石缝中万代之血在燧的生命力激活下发出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从一个一百零三岁老人的喉咙中发出——沙哑、苍老、颤抖——却拥有着一种让天地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年的尘土中掘出的化石——古老、沉重、带着万代人族的体温。

    > **“天在上!地在下!**

    > **人族之祭司燧,以万代之血、万世之泪、万民之魂为祭——“**

    祭坛周围的三万人安静了下来。连还在挣扎的伤兵都停下了**。连哭泣的孩子都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祭坛最高处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 **“吾族生于暗,长于暗,世世代代,不知白昼为何物。**

    > **吾族燃骨为柴,献血为油,以蜉蝣之命搏万古之暗——**

    > **然暗不可胜。**

    > **吾族将亡。“**

    燧的声音在“亡“字上停顿了一瞬。那一瞬中,他想起了所有的名字——石碑上那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块名字。每一块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的是他的亲人,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是他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但他们都死了。死在黑暗中。死在魔族的爪牙下。死在无尽的、绝望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

    > **“今,最后一城将破,最后一人将灭,最后一火将熄——**

    > **吾以这最后的火,最后一次叩问天地——**

    >

    > **天!汝生吾族,可曾心痛?**

    > **地!汝养吾族,可曾垂泪?“**

    这四个问句——“可曾心痛?可曾垂泪?“——从燧的口中发出时,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到连远处正在坍塌的城墙发出的轰鸣都无法盖住。大到连城外暗影魔兽的嚎叫都仿佛被震退了一瞬。

    那不是一百零三岁老人应该有的音量。那是九万七千年的人族之痛,借着一个将死老人的喉咙,向天地发出的最后质问。

    > **“若天地有灵——**

    > **请睁开眼!**

    > **请看看你的孩子们!**

    > **看看这血!看看这火!看看这不甘死去的万千生灵!**

    >

    > **吾不求天地杀敌——**

    > **吾只求天地——给吾族一线光明!**

    >

    > **哪怕只有一缕!**

    > **哪怕只有一瞬!**

    > **哪怕要吾以魂为代价——**

    >

    > **吾愿!**

    > **吾愿!**

    > **吾——愿!“**

    最后一个“愿“字,燧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百零三岁的身体已经没有吼的力气了。但那声吼不是用喉咙发出来的——是用骨头、用血肉、用灵魂发出来的。是一个人把生命中最后的每一丝力量都拧成了一股绳,向着天地掷出去的最后的呐喊。

    然后——

    他的身体倒下了。

    跪着的姿势没有变——他的膝盖牢牢地钉在了祭坛的石板上,双手牢牢地按在了圣火上。但他的上半身向前倾去,额头抵在了石板上,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做最后的叩拜。

    他的血从手掌下渗出,沿着祭坛的石缝缓缓流淌,与万代祭司的血融为了一体。

    祭坛亮了。

    微弱的、如同将死之人最后一口气般的——亮了。

    炬跪在燧的身后,泪流满面。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入了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中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痛——因为另一种痛远远超过了肉体的痛。

    他看到了曾爷爷的背影——那个佝偻的、单薄的、如同一片枯叶般的背影——在圣火的光芒中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倒了下去。

    “曾爷爷——“他的声音碎裂了。

    燧没有回应。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但他的嘴角——那张布满了皱纹和裂痕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因为他感觉到了。

    天动了。

    他感觉到了——脚下祭坛的石板在微微震颤。不是地震,而是地脉深处的灵气在涌动。他感觉到了——头顶那片永恒灰暗的天幕,在祭坛的正上方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他感觉到了——光。

    不是圣火的光。不是任何已知的光。而是一种从天而降的、从裂缝中涌出的、温暖而纯粹的光。

    那种光,和他母亲在三岁那年为他点燃的第一堆火——一模一样。

    暖的。

    “来了……“燧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最后两个字。

    他听不到了——因为他已经走了。但在他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他听到了身后炬的声音——不是哭泣的声音,而是一个颤抖的、却坚定的声音——

    炬在念。

    他在念燧刚刚念过的那段祭辞。

    > **“天在上!地在下!人族之祭司燧——“**

    炬的声音碎裂了——他在“燧“这个字上停住了。因为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他此生再也无法当面叫出的名字。

    但他没有停太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念了下去——

    > **“……以万代之血、万世之泪、万民之魂为祭……“**

    他的声音很小。比燧的声音小一百倍。在战场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但他念了。

    一字不差地念了。

    因为他记住了曾爷爷说的那句话——

    **“记住我接下来念的每一个字。“**

    他记住了。

    每一个字。

    从此以后,这些字将从他的口中传给他的儿子,从他儿子的口中传给他的孙子,一代一代,薪尽火传,生生不灭。

    天幕的裂缝越来越大。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照亮了薪火城的废墟。三万幸存者——不,此刻已经不到三千了——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抬起了头,用惊恐而不敢置信的目光望着天空。

    他们看到了天幕背后的东西——

    星辰。

    无数颗被遮蔽了万古的星辰,如同囚禁了万年的萤火虫,争先恐后地从裂缝中涌出。

    然后——天幕被撕开了。

    从内而外地撕裂。如同一只无形的爪子,将笼罩了世界九万七千多年的胎膜撕成了两半。

    裂缝之中,一个轮廓在凝聚。

    三只爪,一双翼,九根尾羽如垂天之云。

    它睁开了眼睛。

    两轮金色的烈日。

    炬跪在祭坛上,仰着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天空中那个正在凝聚的金色轮廓。

    他想起了曾爷爷的最后一句话——

    “天上,应该是暖的颜色。“

    他看到了。

    暖的颜色。

    它从天幕中坠落——带着万千雷霆之势的降临。金色火焰在天空中划出了一道从天顶到大地的轨迹——如同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剑,劈开了万古的黑暗。

    它落在了祭坛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燧的尸体旁边。

    三只爪踏在焦黑的石板上,翅膀展开,遮天蔽日。金色的火焰从它的身上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暗影魔兽惨叫着蒸发。

    它低头看了看燧的尸体。

    然后歪了歪头。

    然后伸出喙,轻轻啄了啄燧冰凉的手掌。

    没有回应。

    它又啄了啄。还是没有。

    炬看着这一幕,哭得不能自已。

    但在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一件事——那只金色巨鸟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两轮烈日——但不刺目。那光芒是金色的——但不灼热。那双眼睛中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在燧的眼睛中也看到过的东西。

    温暖。

    如同母亲点燃的第一堆火。

    如同一个婴儿看到火时说的第一个字——

    “暖的。“

    炬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然后他走向了那只金色的巨鸟。

    身后,荧在惊叫——“炬!不要!“

    但他没有停。他走到了巨鸟的脚边,仰起了头,用那双大大的、纯净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望着那只巨大而灿烂的生物。

    “好亮。“他说。

    然后他笑了。

    金色巨鸟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暖的。

    炬的笑容更大了。泪珠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绽放了。

    他转过身,看向了祭坛上燧的遗体。老祭司保持着最后的姿态——跪着,双手按在圣火上,面朝天空。他的嘴角带着微笑。

    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曾爷爷。您说天上应该是暖的颜色。“

    “我看到了。“

    “真的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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