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下惊鸿·夜救残兵 (第1/3页)
大梁永安七年,霜降。
北境的天比别处矮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雁门关外百里,一片名为“断肠坡”的荒原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有的穿大梁军服,有的裹北狄皮甲,血浸透了干裂的土地,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叫声凄厉如哭。
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残阳如凝固的血,挂在西边山脊上。
一只秃鹫落在某个“尸体”的胸口,歪着脑袋,准备啄食。就在它的喙即将碰到那人的眼皮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它的脖子。
“咔嚓”一声,秃鹫的头颅被扭断,羽毛纷飞。
顾衍之睁开眼,视线模糊如隔了一层血雾。他浑身无处不疼,左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每呼吸一次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发现自己的玄铁战甲已经碎裂成数块,胸口的护心镜上嵌着一支断箭,箭头离心脏不过一寸。
“命大。”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词,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环顾四周,认出这里是断肠坡——昨日午时,他率三千骑兵在此拦截北狄左贤王阿古拉的运粮队,本是一场漂亮的伏击战。眼看就要全歼敌军,不料阿古拉早有防备,暗中调来两万精兵将他的三千人反包围。
三千对两万,这是一场死战。
顾衍之记得自己连斩十七名敌将,银枪折断后改用佩剑,佩剑卷刃后捡起地上的长刀。最后他被一支流矢射中左肋,从马上坠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顾!”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顾衍之转头,看到一个满脸血污的壮汉正朝他爬过来。那人的右臂已经不在了,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赵虎。”顾衍之认出这是他的亲卫队长,跟了他六年的老兵,“你还活着。”
“活着,但也快了。”赵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将军,咱们败了。三千兄弟,活下来的不超过三十个。阿古拉那个狗贼,把咱们的兄弟都……”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顾衍之沉默片刻,闭上眼睛又睁开。战场上见惯生死,但三千条命压在肩上,不是那么容易卸下的。
“还活着的人呢?”
“散的散,伤的伤。有几个往雁门关方向跑了,剩下几个在那边坡下。”赵虎用下巴指了指西南方向,“都跑不动了。”
“扶我起来。”
赵虎用独臂撑着顾衍之站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往坡下走。走了不到百步,就看到十几个残兵靠在一块巨石后面,有的断腿,有的瞎眼,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看到顾衍之走来,几个还能动的士兵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
“都别动。”顾衍之按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坐下,省点力气。”
那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稚气未脱,左大腿被长矛贯穿了一个洞,血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硬块。他看着顾衍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将军,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能回去。”顾衍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活着,你们就都能活着。”
他数了一下,加上他和赵虎,一共十七个人。十七个伤兵,在敌后百里,身后是两万追兵,前方是雁门关。
这不是困境,这是绝境。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北境的夜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伤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已经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
顾衍之靠在那块巨石上,闭目养神。他在等,等月亮出来。
不是因为他喜欢月亮,而是因为月亮出来后,他才能判断方向。他的佩剑丢了,战马死了,干粮和水囊也早不知去向。能用的只有腰间的匕首,以及身上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将军,有人!”赵虎突然低喝一声,整个人绷紧如弓弦。
顾衍之睁开眼,顺着赵虎的目光望去。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不远处的荒原上。那里有一个人——不,不是走,是飞。
那人影从一匹奔马背上跃起,像一只大鸟般掠过数十丈的距离,落在另一匹马上,然后又是一跃。马群受惊四散,而那人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人是鬼?”一个伤兵颤声问。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每一步踏出都能跨过数丈距离,像是在荒原上跳舞。
“追兵?”赵虎握紧了仅剩的刀。
“不像。”顾衍之说,“追兵不会只有一个人。”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月光下,沈清辞的脸清晰地出现在顾衍之眼前。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嘴唇微抿时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那双眼睛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扫了一眼这群残兵,目光最终落在顾衍之身上。
“顾衍之?”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
“是我。”顾衍之没有否认,“姑娘是?”
“路过。”沈清辞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把刀,“后面有北狄人的搜捕队,五十骑,大约半个时辰后会搜到这里。”
伤兵们骚动起来。五十骑,他们十七个残兵,根本没有活路。
“你是来救我们的?”赵虎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不是。”沈清辞摇头,“我是来找人的。你们挡了我的路,所以我提醒一声。”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顾衍之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衍之撑着巨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即便满身血污狼狈不堪,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仍在。
“姑娘身手不凡,敢问师承何处?”
“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顾衍之点头,“但我想请姑娘帮一个忙。”
“不帮。”
“我还没说什么忙。”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说吧。”
“帮我把这些人带回雁门关。”顾衍之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伤兵,“十七个人,十七个活着的命。”
“你呢?”
“我去引开追兵。”
“将军!”赵虎挣扎着站起来,“你伤成这样,怎么引?我去!”
“你一只手,连马都上不去。”顾衍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军报,“这是军令。”
赵虎嘴唇哆嗦,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沈清辞盯着顾衍之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缕花香,转瞬即逝。
“顾衍之,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些人就算回了雁门关,也守不住北疆。”
“那是以后的事。”
“那现在的事呢?”她微微偏头,“你死了,北狄人长驱直入,雁门关外三州百姓怎么办?”
顾衍之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他是镇北将军,他活着,北疆就有主心骨;他死了,军心涣散,雁门关最多撑三个月。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十七个伤兵,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不出二十里就会被追上。
“我替你引开追兵。”沈清辞说。
“什么?”
“我说,我替你去引开追兵。”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五十骑而已,我能应付。”
“姑娘,那不是五十个普通士兵,是北狄人的精锐搜捕队——”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我见过比他们更凶的。”
顾衍之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吹嘘或逞强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无法怀疑。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一个江湖人,为什么要管朝廷的事?”
沈清辞歪着头想了想。
“看心情。”她说,“今天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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