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投名状·破局 (第3/3页)
拾好了,就提前来了。”顾衍之走上跳板,将包袱放在甲板上,“我想在船上过夜。”
“为什么?”
“因为客栈里人多眼杂,不安全。船上只有我们自己人,放心。”
沈清辞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聚贤庄的人随时可能发现霍青的背叛,如果赵明德派人在夜里突袭客栈,他们六个人加上周大姐和店小二,根本挡不住。船在码头上,四面环水,易守难攻,确实比客栈安全。
“行,今晚就住船上。”沈清辞朝韩铁柱招手,“韩船长,今晚我们也住船上,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韩铁柱笑道,“船上房间多,几位随便挑。晚上我让厨子多做几个菜,给几位接风。”
天黑了下来。
顺风号上亮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厨子在船尾生火做饭,铁锅翻炒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一起飘过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清辞和顾衍之站在船头,赵虎和亲卫们在船舱里整理行李。陆清源没有来船上,他说要留在城里盯着赵明德的动静,等明天清晨开船的时候再赶来。
“你师兄是个靠谱的人。”顾衍之说。
“他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人,也是最不靠谱的人。”沈清辞靠在船舷上,看着水中的灯笼倒影,“他靠谱的时候,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他不靠谱的时候,能把人气死。”
“举例说明。”
“他靠谱的事,救过我很多次命,我就不一一说了。他不靠谱的事,比如——他答应给我带糖葫芦,结果带回来一串糖蒜。他说那是糖葫芦的新做法,让我尝尝。”
顾衍之笑了。
“你吃了?”
“吃了。吃完才知道是糖蒜。”沈清辞也笑了,“我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顾衍之的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赵虎在船舱里听到将军的笑声,愣了一下。他跟了顾衍之六年,从没听他笑得这么大声过。不是那种军中的豪迈大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自然的笑,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应该有的那种笑。
“将军变了。”赵虎对身边的亲卫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亲卫问。
“变好了。”赵虎说,“像个活人了。”
沈清辞正看着顾衍之的笑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眉心的那道竖纹在月光下没有那么深了,像被什么东西抚平了。
“你看什么?”顾衍之发现她在看他。
“看你的脸。”
“好看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不是很好看,也不是不好看,就是还行。”
顾衍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我得努力了。争取从还行变成好看。”
“你努力什么?脸是爹妈给的,又不是自己长的,努力也没用。”
“那我努力让你看着顺眼。”
“现在也挺顺眼的。”
“那就是已经好看了?”
沈清辞被他绕进去了。
“顾衍之,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脑子是不是比现在好使?”
“打仗的时候不用想那么多,冲就完了。”顾衍之将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星空,“现在要想的太多了。”
“你不嫌累?”
“不累。”顾衍之说,“想清楚该想的事,怎么会累。”
沈清辞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面向大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有一艘船的灯火,像一颗低垂的星。
“顾衍之。”她轻声说。
“嗯。”
“明天就要出海了。海上的风浪,你怕不怕?”
“怕。”顾衍之说,“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我在北境打了三年仗,每天都怕。怕粮草不够,怕援军不来,怕士兵们撑不住。但怕完了,还得站起来,还得守城,还得打仗。”
“你怎么克服这种怕?”
“不是克服,是往前走。”顾衍之说,“往前走,怕就留在身后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顾衍之,等到了京城,不管事情办不办得成,你都别一个人扛。”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一个人扛,谁帮我扛?”
“我。”沈清辞说,“你帮我扛过刀,我帮你扛事。”
顾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重量,比船下的海水还沉。
船头的灯熄了。
船舱里传来赵虎和亲卫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唱。沈清辞躺在舱室的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认床,是心里有事。那张写着“顾衍之”三个字的纸条就在她贴身的衣袋里,每次翻身都能感受到它。
她坐起身,摸黑穿上外衣,推门走到甲板上。
夜风很大,吹得桅杆上的帆索啪啪作响。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海面上方,将海水染成一片银白。远处福州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金。
船头站着一个身影。
沈清辞认出了那个背影。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件白的中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你怎么不睡?”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睡不着。”顾衍之没有回头,“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明天。想后天。想以后的每一天。”
沈清辞靠在船舷上,与他并肩而立。
“以后的每一天,你都会想什么?”
“想怎么把仗打完。”顾衍之说,“想怎么让北境太平。想怎么让那些跟着我的兵活着回家。”
沈清辞点了点头。
“顾衍之,如果我们到了京城,发现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让它变好。”
“如果没办法呢?”
“那就创造办法。”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信命。”
“我信命。”顾衍之说,“但我更信自己。”
沈清辞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的笑。
“顾衍之,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时候,眉心的那道纹会变浅。”
“是吗?”
“嗯。像冰化开了一样。”
顾衍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你多让我笑笑。”
“我怎么让你多笑笑?”
“多跟我说说话,多跟我一起走。”顾衍之说,“你在我身边,我就想笑。”
沈清辞的笑声被夜风吹散,落在海面上,随着波浪一圈圈荡开。
船头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映在两人身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远处,福州城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沉闷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沈清辞抬头看着星空,轻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话。
“顾衍之,等天下太平了,我想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种花。”
“种什么花?”
“梅花。梅花不怕冷。”
“好。”顾衍之说,“我陪你种。”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月光、海风、船头的灯笼、远处钟楼的余音。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