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济南·青天难见 (第3/3页)
子时,见。”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但看不出是谁写的。
“谁让你送这封信的?”沈清辞问。
“我不知道。”女人摇头,“有人把信和银子放在我家门口,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穿青衫、腰悬短剑的女子。他说,在城里看到这个女子,就跟上去,找机会把信给她。”
“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到。他放了东西就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沈清辞将信收好,收回了短剑。
“你们走吧。”
女人愣了一下,转身就跑。男人也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女人跑了。
赵虎从巷口探出头来,看着那两个跑远的人影。
“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他们只是跑腿的,抓了也没用。”顾衍之收刀入鞘,“沈姑娘,信上写的什么?”
沈清辞将信递给他。
顾衍之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城隍庙,今夜子时。会是谁?”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去了就知道了。”
“万一是个陷阱呢?”
“陷阱也要去。”沈清辞将信收好,“不去就永远不知道是谁。况且——”她看了一眼顾衍之,“有你在,我怕什么陷阱?”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
“好。今晚子时,城隍庙。我跟你一起。”
“你当然要跟我一起。”沈清辞转身走出巷子,“一个人去,中了埋伏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赵虎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沈姑娘这张嘴,什么时候能饶人?”
亲卫们假装没听到。
子时,济南城沉入了最深的黑夜。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街道上一片漆黑。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沉闷而悠长。沈清辞和顾衍之穿着深色夜行衣,从客栈的后门溜出去,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城隍庙在城东南角,是一座始建于前朝的古庙,年久失修,已经废弃多年。庙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丛中隐约可见几块倒伏的石碑。
沈清辞推开庙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沈清辞站在殿门口,侧耳倾听。她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匀,从大殿深处传来的。
“有人。”她低声说。
“我听到了。”顾衍之的手按在刀柄上。
“不用紧张。”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老头子一个人,打不过你们两个。”
一盏油灯被点亮了。橘黄的光照亮了大殿的一角,也照亮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像是专门在等什么人。
顾衍之看到那张脸,脚步顿了一下。
“王大人?”
老者抬起头,笑了笑。
“顾将军,好久不见。”
沈清辞看了看老者,又看了看顾衍之。
“你认识他?”
“认识。”顾衍之走上前,在老者的对面坐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怀仁。”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大员,朝中少数几个敢跟丞相叫板的重臣。她没想到,那个郑怀安要找的人,那个陆清源口中“刚正不阿”的周怀仁,竟然不在京城,而在济南。
“周大人,您怎么在这里?”顾衍之问。
周怀仁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顾衍之,一杯推给沈清辞。
“我来济南,是来找一个人的。”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个人叫王守诚,济南知府。”
“王大人不在府衙,说是去乡下视察了。”
“那是假的。”周怀仁笑了笑,“他在城外的庄子上,躲起来了。因为有人要杀他。”
顾衍之的眉头拧紧了。
“谁要杀他?”
“丞相。”周怀仁放下茶杯,“王守诚手里有一样东西,丞相一直想拿到。王守诚不肯给,丞相就要他的命。”
“什么东西?”
“济南军械库的账册。”周怀仁的声音压低了,“丞相在山东私造兵器,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负责造兵器的,是王守诚手下的一个工曹。那人临死前把账册交给了王守诚,让他交给朝廷,揭发丞相的罪行。”
顾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王守诚为什么不去京城告状?”
“因为他出不了济南。”周怀仁叹了口气,“丞相的人把济南围得铁桶一般,城门口有眼线,官道上有伏兵。王守诚试过两次,两次都被堵了回来,差点丢了命。”
“那您是怎么进来的?”
周怀仁笑了。
“老头子当了一辈子官,别的本事没有,乔装打扮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在京城人人都认识。出了京城,谁认识我?我扮成货郎,挑着担子进的济南城,守城的兵看都没看我一眼。”
沈清辞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她开口了。
“周大人,您找王守诚,是要他手里的账册?”
“对。”周怀仁看着她,“郑怀安已经到了京城,住在我家里。他带来的血书和证词,我已经看过了。加上王守诚手里的账册,再加上顾将军手里的密信——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丞相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翻不了身。”
“但王守诚在躲。”沈清辞说,“我们找不到他。”
周怀仁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清辞。
“他躲在城北的刘家庄,化名王老四。你们明天一早去找他,把这个纸条给他看,他就会跟你们走。”
沈清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周怀仁到”。
“为什么是我们去找他?您不去?”
“我在这里还有别的事。”周怀仁站起身,拄着竹杖,“丞相在济南的眼线不止一两个,我要留下来牵制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周大人,您一个人太危险了。”顾衍之说。
“危险?”周怀仁笑了,“老头子活了六十三年,什么危险没见过?丞相想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活到现在,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他将茶杯里的残茶泼在地上,将茶杯倒扣在桌上。
“顾将军,沈姑娘,天亮之前离开济南。不要走官道,走小路。丞相的人在官道上设了关卡,走小路虽然慢,但安全。”
“多谢周大人。”顾衍之抱拳。
“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周怀仁拄着竹杖,慢慢走出大殿,“这天下,还有你们这样的人在,就还有希望。”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辞站在大殿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周怀仁这个人,不怕死。”她说。
“他不怕死。”顾衍之走到她身边,“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对的事,不怕死。”
“你也是这样想的?”
“是。”顾衍之说,“在北境打仗,每天都有死的可能。但如果因为怕死就不打了,那北境早就丢了。”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顾衍之,等丞相倒台了,北境的仗打完了,你还要做什么?”
“种花。”顾衍之说,“我说过了,梅花。”
“种完了花呢?”
“看花。”
“看完了花呢?”
“再看。”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看花能看一辈子?”
“能。”顾衍之说,“如果你也在。”
沈清辞的笑容停在脸上。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走吧。”她转身走出庙门,“天快亮了。”
顾衍之跟在后面。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并肩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