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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洛萨节的约定

    第五章    洛萨节的约定 (第1/3页)

    三个月后,陆云站在尼玛家的村子口,第一次觉得“翻山越岭”不是一个比喻。

    从加德满都坐中巴车到山脚下的斯亚布鲁,用了五个小时。从斯亚布鲁徒步到尼玛家的村子,用了两天。这条路没有公路,没有车轮印,只有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山道,沿着河谷蜿蜒而上,穿过松林、草甸、碎石坡,最后在一片雪山环绕的高山谷地里,豁然开朗。

    村子不大。几十户石头房子散落在山谷两侧的缓坡上,墙壁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成的,缝隙里填着泥巴和干草,屋顶上压着防风的石头。每一家的门楣上都挂着经幡——红色、白色、蓝色、黄色、绿色,在风中猎猎作响。村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佛塔,塔身被刷成了白色,塔尖是金色的,在蓝天下闪着光。佛塔四周是转经筒,被磨得锃亮的铜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那边。”尼玛指着山谷左侧的一栋房子。

    那栋房子和其他房子长得差不多——石墙、铁皮屋顶、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经幡。但它的门口堆着一摞新劈的柴火,门框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纸——那是去年洛萨节贴的,写着藏文的祝福。房子旁边是一片空地,地上有几根木桩,大概是地震前用来拴牲口的。木桩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晾着几条洗得发白的毯子。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藏袍,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盘在头上,辫子里已经夹杂着不少白发。她的脸和尼玛很像——同样的颧骨,同样的鼻梁,但多了几十年高原阳光刻下的皱纹。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粗大,虎口有茧——那是一双和尼玛一样的手。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尼玛,然后看着陆云,然后目光又回到尼玛身上。

    “阿妈。”尼玛说。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说话,但陆云看到她的眼眶变红了。她伸出手,抓住尼玛的肩膀,用力握了握。然后她又看了陆云一眼。尼玛用夏尔巴语说了几句话。陆云听到了“中国”、“高利贷”和“导游”这几个词。他猜她在解释他是谁、为什么来。

    尼玛的母亲听完之后,把目光转向陆云。她没有像陆云担心的那样露出警惕或审视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点头,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在说,我知道了。

    她让开门,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靠墙是一排木质的橱柜,上面摆着铜质的锅碗瓢盆,被擦得锃亮。屋中央是一口铁质火塘,火塘里正烧着柴,火苗不高,但很稳。火塘上架着一口铝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酥油和青稞混合的香气。火塘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大概六十岁左右,脸上的皱纹比尼玛母亲更深,头发几乎全白了。他坐在一把木椅上,右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以下搁在一个矮凳上。右腿的裤管卷起来,露出小腿上一道长长的伤疤——那是手术留下的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身旁靠着一根木制拐杖,拐杖的手柄被磨得发亮。

    “阿爸。”尼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男人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那只手很粗糙,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变了形,但他放在女儿头顶上的动作却很轻,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他低声说了几句夏尔巴语。尼玛回答了几句。然后他抬起目光,看着陆云。

    他的目光和尼玛母亲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人身上背负的重量。他看了陆云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指了指火塘边的一个位置。

    “坐。”他说。这是他说的第一个中文词。

    陆云坐下。火塘的热气扑在脸上,在冬末春初的高原寒意中格外舒服。尼玛从橱柜里拿出几个木碗,从铝锅里舀出热腾腾的酥油茶,先端给父亲,再端给母亲,然后是陆云,最后是自己。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了千百遍。

    陆云端起碗。酥油茶的味道他之前在加德满都喝过几次,已经不觉得陌生了。咸的,带着酥油的浓厚和茶叶的苦涩,喝进去之后整个胸腔都是暖的。

    “好喝吗?”尼玛问。

    “好喝。”

    她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抿了一小口。

    尼玛的母亲从另一个锅里盛出糌粑,用手捏成小团,放在每个人面前的碗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直沉默着,但动作很稳。陆云注意到,她的拇指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大概是这两天赶着收拾屋子留下的。为了迎接女儿和她带来的这个中国人,她大概忙了很久。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铝锅里的酥油茶继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夏尔巴人似乎不觉得沉默是需要被填补的东西。

    过了一阵子,门外传来人声。

    陆云回头,看到门口出现了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节日的新衣服。男人们穿着深色的藏袍,腰间系着红色的腰带。女人们的衣服颜色更鲜艳——深红、翠绿、宝蓝,领口和袖口镶着彩色的滚边。一个老妇人戴着一条沉甸甸的绿松石项链,每一颗石头都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

    尼玛站起来,走到门口,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她用夏尔巴语说着什么,偶尔能听到几个陆云能猜到的词——大概是关于他在加德满都帮她的事。他说不准她在说什么,但从她说话时微微泛红的耳根可以看出来,她大概也提到了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一个年轻的姑娘从人群中挤出来,拉住尼玛的手,小声说了句什么。尼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是责怪,又像是害羞。那个姑娘笑得很灿烂。陆云猜她就是阿斯玛——尼玛提过的那个闺蜜。她看起来比尼玛小一两岁,圆圆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

    然后,一个长者走了进来。

    他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和胡子全是白的,但脊背仍然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藏袍,料子比其他人要好一些,袖口绣着复杂的花纹。他的手腕上挂着一串念珠——比尼玛那串更长,珠子更大,每一颗都被磨得油光发亮,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眼睛很特别——不像大多数老人那样混浊,而是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屋里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火塘边,在陆云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尼玛的父亲微微低下头,用夏尔巴语向他问候。

    “他是谁?”陆云小声问尼玛。

    “村里的仁波切。”

    “活佛?”

    “不是活佛。是老师。他教村里的孩子念经。大家都很尊敬他。”

    长者坐下之后,目光落在地面上。他从手腕上摘下念珠,开始在手指间一颗一颗地捻动。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火塘里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很深。

    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了。

    “你是中国人。”他说。他的中文有很重的口音,但比尼玛的父母要流利得多。

    “是。”

    “你帮她还了债。”

    “是。”

    长者捻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为什么?”

    陆云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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