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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陆家深宅

    第八章    陆家深宅 (第1/3页)

    第二天早上,尼玛醒了。

    不是被阳光照醒的。客房的窗帘有两层,外面那层米色遮光布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是另一种东西把她从梦里拉出来的——一种冷。不是温度,是某种从这栋房子的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没有气味,没有形状,但她能感觉到。像雾。像沈佩兰的微笑。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平平整整,没有裂缝。她在加德满都那个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头牦牛。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先看那头“牦牛”,然后才开始捻念珠。这里的什么也没有。她坐起来,披上藏袍,走到窗前,拉开里层那层白纱。

    雾。

    重庆的雾和她见过的所有雾都不一样。加德满都的雾是旱季清晨才有的,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散了。博卡拉的雾缠在湖面上,缠在雪山的倒影上,人站在栈桥上像站在云里。但这里的雾不缠什么东西,也不散。它是灰的,厚的,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把嘉陵江、对岸的山坡、楼下的盆景松全吞了进去,只剩下几团深绿色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她用手掩住嘴,等咳嗽停了,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念珠,绕在左手腕上。念珠旁边的三根红绳在晨光里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褪色——洛萨节那根已经褪成了浅红,边缘起了毛;和平塔那根还红着,但比以前暗了;金刚结那根还鲜艳,和系上去那天一样。

    她把念珠绕好,开始捻。一颗。两颗。三颗。

    这是她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在加德满都的出租屋里做,在博卡拉的旅馆里做,在郎当山谷的木屋里做,在洛萨节的火塘边做。不管在哪里,这一百零八颗珠子都会一颗一颗从她指尖滑过。阿妈说过,念经不是想东西,是把东西放走。放走你想太多的事,放走你害怕的事,放走你忘不掉的人。念得久了,就什么都不剩了。只剩声音。

    她念了三圈。一百零八颗,三圈,三百二十四遍嗡嘛呢叭咪吽。然后她睁开眼,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条织好的毯子。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角落里那朵雪莲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得凑近了才能看到五片花瓣,每一针都极细。她把毯子叠好,用手指按了按,放在床尾。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走廊。

    陆家的早晨是安静的。不是没声音。厨房那边有锅铲碰锅沿的轻响,大概是阿姨在做早饭。远处某个房间里收音机在播新闻,男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今天的头条。但这些声音都被更大的沉默裹着,不敢太大声,或者说本来就不需要太大声。

    走廊很长,两侧墙上挂着工笔山水画。江南的小桥流水,烟雨里的乌篷船,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画上的水面永**静,山峦永远柔和。没有雪山,没有经幡,没有转经筒,没有那种在风里猎猎作响的、被高原紫外线晒褪了色的五色风马旗。

    尼玛赤脚走在地板上,手里提着布鞋。她不太确定在这个家里该不该穿鞋走路。在村子里,大家都穿鞋进屋,泥地石板,踩上去踏实。这里的地板太亮了,亮得她不敢踩。昨天她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在瓷砖上擦出一声轻响,沈佩兰没低头看,但睫毛动了一下。

    走到楼梯口,闻到了早餐的气味。不是酥油茶和糌粑,是豆浆、白粥、蒸饺。豆浆是甜的。蒸饺的皮很薄,馅是虾仁和猪肉,不是牦牛肉。她沿着楼梯往下走,手扶着红木扶手。扶手被擦得锃亮,她的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她用袖子擦了擦。

    餐厅在大厅左侧。红木圆桌,六把红木椅子,白色桌布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沈佩兰已经坐在那里了,浅灰色羊绒开衫,头发梳得比昨天更紧,耳朵上换了一对更小的珍珠。面前一碗白粥,一碟酱菜,手里一份报纸。听到脚步声,翻了一页。

    “早。”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在尼玛身上停了一秒,回到报纸上。

    “早上好。”尼玛说。

    沈佩兰又翻了一页。阿姨端上来一碗热豆浆和几个蒸饺,放在桌子另一端。“坐吧。”沈佩兰朝那个位置抬了抬下巴。

    尼玛在那个位置坐下——离沈佩兰最远的位置。面前摆着白色骨瓷碗,银筷子,浅口小碟。筷架是陶瓷的,做成小鱼形状。她看着面前的蒸饺,皮很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一模一样。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虾仁新鲜,猪肉很嫩,味道很好。但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好吃。她想起阿妈做的馍馍,牦牛肉馅,青稞面皮,咬一口肉汁从嘴角流下来。阿妈的馍馍每一个形状都不一样——阿妈不用模子,手就是模子。

    她慢慢地吃,尽量不出声。银筷子比木筷沉,更滑。夹第二个蒸饺的时候饺子在筷尖上晃了一下,她用左手托住,余光里沈佩兰的报纸微微动了一下。

    陆震廷从书房走出来。深蓝色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在沈佩兰旁边坐下,阿姨端上早餐——同样的白粥,同样的酱菜,同样的蒸饺。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嘴唇紧闭。然后抬起头看着尼玛。

    “昨晚睡得好吗。”

    “好。床很软。被子很暖和。”

    陆震廷点了一下头,继续喝粥。背挺得很直,夹菜时手腕不碰桌沿,嚼东西时嘴唇紧闭。和陆云吃饭不一样。陆云吃饭跟她一样随意,筷子会掉,汤会洒,嚼着东西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笑。陆震廷不会,他做的每件事都像是事先量好的。

    早餐在沉默里继续。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报纸翻页的沙沙声。沈佩兰喝完粥把碗放到一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尼玛。

    “陆云今天要去商会。你应该也知道。”

    “知道。”

    “他爸带他去见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赵家的人也在。”她停了一下。“这种场合,外人不太方便在场。”

    外人。尼玛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那颗磨得最亮的珠子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我知道。”

    沈佩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精确的判断——像确认一件工具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她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阿姨上午去超市。你有什么需要跟她说。别墅区后面有个花园,可以走走。”灰色的羊绒衫在餐厅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陆震廷也站起来,用餐巾擦了擦嘴。看了尼玛一眼。“有什么需要,跟阿姨说。”和沈佩兰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调。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尼玛一个人坐在圆桌前。六把椅子,五把空的。蒸饺还剩两个,豆浆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膜。阿姨从厨房出来收拾碗筷,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手很粗糙——和尼玛的手一样粗糙。看到尼玛还在,愣了一下。

    “小姐,还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阿姨点点头,收走了沈佩兰的碗,收走了陆震廷的碗,收走了吃剩的蒸饺和小菜。动作很麻利,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是从……尼泊尔来的?”阿姨忽然问。

    “是。”

    “那地方……冷不冷。”

    “冬天冷。夏天不冷。”

    “哦。”阿姨把碗摞在一起。“我侄女嫁到了云南。云南也暖和。她刚嫁过去什么都不习惯,吃的也不一样,说话也不一样。现在好了,孩子都两个了。”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门关上了,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尼玛端起剩下的豆浆喝了一口。凉了的豆浆有一点腥。

    她站起来,走出餐厅。大厅里空荡荡的,水晶吊灯没开,但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足够照亮整个空间。那些红木家具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样都像在地上生了根。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后花园——草坪修剪得像地毯,几棵盆景松被修成完美的球形,鹅卵石小径穿过草坪通向一座假山。假山上有个亭子,里面摆着石桌石凳。旁边一条小水渠,水在渠道里静静流着。

    她推开落地窗走进花园。空气很湿,雾还没散,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布鞋。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到假山旁,亭子里很干净——石凳上没有灰尘,石桌上没有水渍,连角落里的蛛网都没有。她坐下来。石凳很凉,隔着藏袍都能感觉到。

    闭上眼睛,试着听周围的声音。流水从假山上淌下来,在渠道里打着漩。偶尔有鸟叫——大概是麻雀,叫声短促。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远处有人在用割草机,嗡嗡的声音时断时续。

    没有经幡。没有转经筒的嗡鸣。没有寺庙的钟声。没有风穿过柏枝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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