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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陆家深宅

    第八章    陆家深宅 (第2/3页)

 她睁开眼睛,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咳嗽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很突兀。等咳嗽停了,她站起来,沿着小径继续走。花园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几分钟,但她走得很慢。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一棵挂满松萝的老松树,树干上爬满苔藓和蕨类,树根从岩石缝里虬结着钻出来。一片枯黄的草甸,被风吹得层层叠叠,像金色波浪推到雪线脚下。一排经幡,红白蓝黄绿,五种颜色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座雪山,在远处静静矗立,雪顶在蓝天下闪光,山顶旗云被风吹成一条白色哈达。

    找不到。这里只有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盆景、平整如地毯的草坪、鹅卵石铺成完美图案的小径。一切都安排好了。每一片叶子该长在哪里,每一块石头该摆在哪里,每一个人该站在哪里。

    她在一个花坛边蹲下来。里面种着郁金香,冬天不开花,只有绿叶和紧闭的花苞,顶端微微泛红。花坛边缘是水泥砌的,涂成白色,边缘一丝不苟,没有裂缝。她想起杜巴广场那尊象神雕像——半埋在瓦砾里,满脸灰尘,没人管,但还活着。这些郁金香被照顾得很好,浇水精确,施肥写在日程表上。但每一朵花都长在别人指定的位置,哪一朵开在左边,哪一朵开在右边,在它们还是种子的时候就已经被决定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回别墅时,阿姨正在擦楼梯扶手,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花园好看吗。”

    “好看。”

    “太太说了,你喜欢可以多出去走走。重庆的春天快来了,过几天花就开了。那些郁金香再过两周就全开了,红的一片,黄的一片,可好看。”

    尼玛点点头,走到楼梯口。红木台阶被擦得很亮,能倒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红色藏袍的瘦小女人,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肩上,手腕上戴着念珠和三根红绳。她往上走,布鞋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到二楼时停了一下,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山水画还是那些山水画。推开客房的门。

    床已经被阿姨整理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还在床尾,叠得端端正正。她走过去拿起毯子,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花瓶。青花瓷的,瓶身上画着蓝色缠枝莲,插着几支干花——薰衣草和满天星,颜色褪了,香气还在。大概是沈佩兰放的,也可能是阿姨放的。这个花瓶昨天还没有。

    她把毯子放在花瓶旁边。蓝白的毯子和青花瓷放在一起,竟然很搭。看了几秒,在床边坐下,开始捻念珠。一百零八颗,一颗一颗从指尖滑过。捻到第三十六颗时,楼下传来说话声。

    “她上午就一直待在花园里,后来回房间了。”是阿姨的声音。

    “吃饭了吗。”沈佩兰的声音。

    “午饭吃了。吃了大半碗米饭,菜也吃了不少。她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嗯。”

    一阵沉默。然后沈佩兰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

    “……不太爱说话……挺老实……就是……”

    后面的字被脚步声遮住了。

    不太爱说话。挺老实。就是。就是什么呢?沈佩兰没说完。但尼玛知道那个“就是”后面是什么。就是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就是和这个家不搭,就是永远学不会用公筷和私筷,就是从骨子里散发着另一个世界的气味——酥油和柏枝和旧毛线的气味,不是茶道和花艺和青花瓷的气味。

    她继续捻念珠。五十四颗。七十二颗。九十颗。珠子被磨得发亮,每颗都圆润光滑。

    中午过后雾散了一些。窗外露出一角灰色天空,隐约能看到远处嘉陵江的水面在云层缝隙里泛着暗淡的光。尼玛把毯子夹在腋下走下楼。阿姨在客厅擦茶几,看到她直起腰。

    “小姐要出门?”

    “想去后面的花园再走走。”

    “哦,花园那边是——”阿姨停了一下,“那边有个小山坡,没什么东西。你要是想走走,出了小区往右拐有个公园,走过去大概一刻钟。不过外面有点冷。”

    “谢谢。”

    她走出门。别墅区的道路很安静,偶尔一辆车驶过,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两旁的黄桷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开始冒嫩绿的新芽,远远看去像树枝上蒙了一层淡绿色的薄雾。往右拐,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路过一个幼儿园,围墙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一个小男孩在喊“老师他抢我积木”。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自动售货机,闪着蓝色的光。路过一排梧桐树,树下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蒲扇——冬天拿蒲扇,大概是在赶苍蝇。老人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

    找到了那个公园。不大,有一座小土坡,坡上种着几排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很像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但不是。经幡的声音更脆更急,布是薄的,风是大的。竹叶的声音更细更碎,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耳语。坡下有个池塘,水干了,池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纹,缝隙里长出几丛野草。她在池塘边的长椅上坐下,把毯子放在膝盖上。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

    杜巴广场的钟声在暮色里敲响,鸽子从废墟上扑棱棱飞起来。巴格马蒂河畔的诵经声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费瓦湖上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很慢,怕惊动了水里倒映的雪峰。郎当山谷的风声穿过经幡,穿过松林,穿过雪崩之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白。洛萨节火塘里柏枝燃烧的噼啪声,酥油茶在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睁开眼。竹叶还在沙沙响。池塘里的野草在风里微微颤动。那个拿蒲扇的老人从她面前走了过去,大概是回家吃饭了。太阳开始西斜,那颗模糊的白色光球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缓慢移动。她坐了很久,坐到竹叶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坐到手指在念珠上转了好几圈。

    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别墅区。门卫看到她点了一下头——已经认识她了。推开陆家大宅的门,玄关里灯已经亮了,水晶吊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陆云在客厅里。

    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语气有些急。“……我知道,爸,但那个方案不行——恒通的条件太苛刻了,不能为了签合同什么都让……是,我知道他们重要。但重要不等于可以不要利润。赵家那边——”

    他看到了她。停了一下,对着电话说“我回头再打给你”,挂了。

    “你去哪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外面冷。手都凉了。出去了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她想了想。“竹子影子从左边走到右边那么久。”

    陆云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说话还是和在尼泊尔时一样——用山的语言,用影子的语言,用不需要数字和时钟来丈量的东西。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好。就是累。商会的人说了五个小时。恒通的人明天正式到。”他松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靠着靠背闭着眼睛。“他今天在饭桌上介绍我,说‘这是犬子陆云,以后和恒通的合作由他全权负责’。全权负责。但每个条款都要他点头。连茶歇点心都要管。”

    尼玛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山上她什么都知道——哪条路能走,哪块石头会松动,哪片云会带来雪,哪阵风会带来晴天。但在这些电话和合同和商会之间,她找不到可以站立的地方。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陆云闭着眼。“他今天提到了赵家的女儿。赵敏之。说在剑桥读过书,在投行做过副总裁,是‘很优秀的女孩子’。”他睁开眼,“在饭桌上说的。当着所有人。那些人都知道他要干什么。都看我。我能怎么回答。”

    “你怎么说的。”

    “没说。那种场合不能说。说了就是翻脸。翻脸对谁都没好处。”他坐直身体,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来回摩挲着她虎口的茧子。“明天恒通的人来了之后,我会找机会跟我爸单独谈。谈你和我。”

    “他会听吗。”

    “不知道。”他握紧她的手。“但他必须知道。不是要他同意。是要他知道。这两件事不一样。”

    尼玛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忽然咳了几声——比平时更重,胸腔里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杂音,像风穿过狭窄峡谷。她用手掩住嘴,等咳嗽停了才放下。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吃了。”

    “什么时候。”

    “早上。”

    他看着她。不确定她说的是真话。她有时候会忘——不是故意让他担心,是从小就不习惯把吃药当回事。在村子里生病了就喝酥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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