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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暗流

    第十一章    暗流 (第1/3页)

    陆震廷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拿到那份调查报告的。

    不是通过快递,不是通过电子邮件,而是通过一个人。那个人姓周,五十岁左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戴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中学教师。他在重庆一家商业调查公司做了十五年,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的客户名单里有银行、保险公司、律师事务所,也有像陆震廷这样的私人企业家。他不问原因,只做事情。做完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是一份文件,用牛皮纸信封封好,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干干净净。

    他们在渝中区一家老茶馆的包间里见面。茶馆是周先生选的——不在商圈,不在写字楼附近,藏在一片老居民楼的底层。门面极小,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巴山茶社”三个字,字体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了。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一面爬满了爬山虎的旧墙。爬山虎的藤蔓从墙根一直攀到屋檐,密密匝匝地叠了好几层,把整面墙都裹在暗绿色里。光线从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昏暗而安静。隔音极好,除了倒茶的服务员,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周先生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陆震廷面前。他的手指干燥而稳定,指甲剪得很短,像外科医生的手。

    “都在里面。你让我查的。”

    陆震廷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他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抿了一口。茶是永川秀芽,味淡而涩,泡得过了时辰。他放下茶碗,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份文字报告。

    照片是从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拍到的。第一张拍的是加德满都泰米尔区的街头。尼玛站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正在和两个外国游客说话。她穿着那件红色藏袍,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上,手腕上的念珠在阳光下泛着光。第二张拍的是她在杜巴广场擦拭那尊象神雕像。第三张拍的是她独自走在加德满都某条小巷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的边缘磨出了线头。照片质量不高,有些模糊,像是用长焦镜头拍的,颗粒感很重。但每一张都足以清晰地辨认出她的脸。

    文字报告不厚,六页纸,五号宋体打印,排版干净,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第一页是基本情况——姓名、年龄、民族、出生地、家庭成员、现居地址。第二页是社会关系——亲戚、朋友、日常接触的主要人群。第三页往后是行为描述,以时间轴排列,精确到每一周的活动轨迹。报告的措辞客观而中立,没有一句断言。它用了一系列动词和名词的组合——她“出现在”哪里,“接触了”什么人,“与某某有过几次交谈”。这些组合放在一起,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是:尼玛·夏尔巴,在加德满都旅游区谋生,与多名外国游客有过接触,曾多次单独带男性游客前往博卡拉。

    陆震廷看着那些照片和文字。他没有皱眉,没有冷笑,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的表情和他在谈判桌上面对对手时一模一样——平静,集中,所有的计算都在表面之下。他用拇指一页页地翻过那些纸张,在某些段落停得久一些,在某些段落跳过去。窗外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茶馆隔壁有人在打麻将,洗牌的声音隔着墙壁隐约传来,哗啦哗啦,像远处有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尼玛坐在一辆中巴车的副驾驶座上,旁边坐着一个外国男人。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登山服,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两人在说话,车窗外的背景是通往博卡拉的山路。照片的角度让他们的距离看起来很近,近到可以被描述为“亲密的距离”。

    陆震廷知道这张照片不能证明什么。照片上的两个人甚至没有肢体接触。但报告不需要证明什么。它不是法庭上的证据,不是用来给法官看的。它只是用来给客户提供信息。而信息的价值,不在于它证明了什么,而在于它可以被用来做什么。

    他把最后一页合上,把照片塞回信封里。

    “那个男人是谁?”他问。

    “英国登山者。每年都去博卡拉。在泰米尔认识的。”周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信息在附件里。名字、护照号、入境记录。如果还需要更多——”

    “够了。”陆震廷说。

    周先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陆震廷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从夹层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周先生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没有表情,把支票收进了自己那件灰色夹克的内袋里。

    “以后如果还有需要——”周先生站起来。

    “我会联系你。”陆震廷没有站起来。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盖碗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爬满了爬山虎的旧墙上。藤蔓在风中微微颤动,叶子的背面是灰绿色的,比正面更浅,在风中翻过来的时候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摊开。周先生没有说再见,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陆震廷独自坐在包间里。窗外,爬山虎继续沙沙作响。麻将声继续从隔壁传来。

    他把那杯凉茶喝完,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出了茶馆。

    回到陆氏集团大楼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六点了。

    他的办公室在大楼的顶层,朝南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的那片水面。这个季节的江水是浑浊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黄褐色的光泽,浓得像化不开的茶汤。他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那些缓缓移动的货船。船身吃水很深,载着集装箱或者散货,在江心慢慢挪动,船尾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很快就被浑黄的江水吞没了。

    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叫陆云来。他还没有准备好。他知道陆云会怎么反应——他会愤怒,会否认,会说那些照片不能证明任何事。他说得可能没错。但陆震廷在商场上打滚了三十多年,他知道一件事:事实是什么不重要,事实能用来做什么才重要。这张照片不需要证明她和那个英国男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它只需要让陆云产生怀疑。怀疑就够了。怀疑是裂缝。有了裂缝,墙就会塌。

    他把信封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里面放着公司最重要的文件——股权协议、资产报表、和恒通的合作备忘录。抽屉里还有一份尼泊尔援建项目的验收进度表。学校已经盖好了,公路也通了,只剩最后一批签字。陆云下周要飞加德满都参加竣工验收——这是他作为项目考察代表签的最后一份文件。签完之后,他在尼泊尔的工作就全部结束了。

    陆震廷把抽屉关上。时机正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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