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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父亲的通牒

    第十二章    父亲的通牒 (第1/3页)

    四月的一个傍晚,重庆下了今春第一场雷雨。

    陆云在办公室接到了沈佩兰的电话。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今晚回来吃饭。你爸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

    “回来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陆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逐渐阴沉的天色。玻璃幕墙外,嘉陵江的江水在低气压下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绿色,像是在水底加了太多灰色的颜料。远处的南山已经被云雾吞没了一半,只剩下山脚的几栋高楼还依稀可见,楼顶的广告牌在风里微微晃动,那块广告牌上是一个房地产项目的名字——“江山赋”。他每天都能从办公室看到这三个字。今天看到,只觉得讽刺。

    他想起上一次沈佩兰用这种语气叫他回家,是告诉他赵家的人要来重庆。再上一次,是通知他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他和赵敏之的“偶遇”。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句式——回来吃饭,有事和你说。不是商量,是传唤。他从小听惯了这种语气,小时候是“今晚回来,你爸要检查你作业”,大学时是“今晚回来,你爸要问你出国的打算”,工作后是“今晚回来,你爸有话跟你说”。每一次“有话跟你说”,都是父亲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而他只需要到场签字。这一次,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恒通的人走了不到两周,赵敏之回了上海,但赵恒远和陆震廷之间那根线从来没有断过。父亲在周末家宴上被他当众顶撞之后,一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发火,没有谈话,没有电话。沉默了两周。陆云知道那不是放过,是酝酿。他父亲从来不在情绪里做决定,他只会在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之后,再通知你来下一盘你不可能赢的棋。

    他把桌上的文件合上。尼泊尔援建项目的验收进度表压在最上面——学校已经竣工了,公路也通了,只剩最后一批签字。他本来下周要飞加德满都的。那份文件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条款都能背下来。帕坦区的那所小学,三栋教学楼,十二间教室,操场上的篮球架是他亲手选的型号。他记得地基浇筑那天,当地村民自发来帮忙,男人们用铁锹翻土,女人们头顶着装满碎石的竹筐来回运送,孩子们围在工地边上唱歌。尼玛也在。她那天穿了那件红色藏袍,蹲在工地旁边帮工人们递水。有个小女孩跑到她面前,用夏尔巴语叫了她一声“尼玛姐姐”,她弯下腰,把女孩抱起来,指着工地说,以后你就在这里上课。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把那张验收进度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单独放进抽屉。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灭在身后。电梯里的广告屏正在轮播——一款瑞士手表、一辆德国轿车、一家马尔代夫度假村。画面上的海水蓝得不真实,沙滩白得不真实,那对牵手的模特笑得也不真实。他盯着那个马尔代夫的广告看了几秒,想起了费瓦湖。费瓦湖的水是真的,晨雾是真的,她站在船尾唱歌时被风吹乱的头发也是真的。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雨还没下,但天色已经暗得不像是下午四点多。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带电的闷热,让人呼吸都觉得费力。他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从出风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些干。

    车开到半路,雨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给人时间适应的雨。是突然间,天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以倾倒的方式砸下来。挡风玻璃上瞬间就积了一层水膜,雨刷开到最快档也刮不干净。整个重庆的交通都陷入了迟缓——车流在暴雨中蠕动,尾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红,从南岸一直堵到渝中。长江大桥上排着长长的车队,有人在按喇叭,喇叭声被雨声吞得断断续续。一辆公交车从旁边车道挤过去,溅起的水花泼在他车门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陆云把车速降到三十码,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收音机里在播路况信息,说长江大桥南桥头出了事故,一辆面包车和一辆出租车追尾,请过往车辆绕行。他没绕。他排在车队里,一点一点往前挪。雨刷咔嗒咔嗒地来回摆动,每一次刮过都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两道弧形的痕迹。他盯着那两道弧线,忽然想起尼玛手腕上的三根红绳——浅红的、深红的、鲜红的,并排靠在一起。她每天早上都会把红绳重新理一理,让金刚结朝上。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

    陆家大宅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沉默。雨水冲刷着青砖墙面,顺着挑檐往下淌,在廊檐下形成了一道水帘。院子里那几棵盆景松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一地的断枝和碎叶。盆景松的盆子里积了水,溢出来的水带着泥沙淌到石板路上,把路面染成了黄褐色。那株被沈佩兰精心养护的茶花,花瓣被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也耷拉着,像被抽去了力气。一朵完整的茶花从枝头掉下来,落在石板路上,花瓣朝下,花萼朝上,在雨水里微微打旋。沈佩兰每天早上都会亲自给这株茶花浇水,用手一片一片检查叶子背面有没有虫卵。现在它被雷雨打得七零八落,她大概还没看到。

    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下来,把整座院子照得惨白。那几棵盆景松的影子在白光中被拉得又长又细,投在青砖墙面上像一群扭曲的手指。紧接着是雷——不是那种远处滚过的闷雷,而是就在头顶炸开的、把空气都震得发抖的巨雷。门廊下的声控灯被震亮了一瞬,又灭了。车子的报警器被雷声触发,发出尖锐的蜂鸣,响了十几秒才停下来。陆云觉得自己的胸腔被雷声震得微微发麻,耳膜还在嗡嗡响。

    他推开车门,冲进廊檐。几步路,外套就湿了大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玄关锃亮的瓷砖上,形成几个小小的水洼。门开着,玄关里亮着灯。水晶吊灯把整个玄关照得通明,和门外的暴雨形成了一种不真实的对比——外面是翻天覆地的雷雨,里面是安静的暖光,安静得让人觉得这栋房子和外面的世界不在同一个维度。他换了鞋,把湿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衣架上已经挂了一件风衣——沈佩兰的,米白色的,下摆也被雨打湿了一块。他走进客厅。

    陆震廷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房里等。他坐在客厅正中央的那张红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开口朝下扣着,像是刚从抽屉里拿出来。沈佩兰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起来,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大概是从厨房直接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她的坐姿也一如往常——脊背挺直,膝盖并拢,脚踝交叉。但她的手握茶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端着,是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嵌进了茶杯的瓷面。

    “坐。”陆震廷说。他朝对面的沙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动作和语气都和在会议室里招呼客户时一模一样。

    陆云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红木的,垫子是深灰色的丝绒,坐上去有些硬。他的目光落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信封上的字是打印的——“尼玛·夏尔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一个名字。六个字,打印体,黑色的墨迹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客厅里的吊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房间里,它被放大了好几倍。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把花园里的假山照得惨白如骨,紧接着是一声炸雷,近得像是劈在隔壁的屋顶上。沈佩兰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茶液溅出来两滴,落在茶托上。她没有去擦。茶液顺着茶托的边缘慢慢流淌,滴在大理石茶几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陆震廷等雷声过去,才开口。他说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个短暂的安静间隙,雨声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好像连天气都在为他让路。

    “你上次在饭桌上说,你已经有了想娶的人。”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更慢,像是在宣读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文件。每一个字的音量都控制得很精确,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和他主持董事会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你说的是住在我们家里的那个尼泊尔女人。尼玛·夏尔巴。”

    “她不是‘那个尼泊尔女人’。”陆云说,“她叫尼玛。”

    陆震廷没有理会这句话。不是没听到,是不值得回应。他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信封的封口已经拆开了——他大概在下班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看这些东西,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他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和一摞照片。照片用回形针夹着,一共六张;文件是打印的,五号宋体,排版干净,一共六页。他把这些东西推到陆云面前,动作像是在谈判桌上递出一份合同。

    “你看看。”

    陆云没有碰那些东西。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和陆震廷同样的姿势——这是他从小耳濡目染养成的身体记忆,在父亲面前,身体会自动回到这个姿势。“这是什么?”

    “你在尼泊尔的时候,我让人了解了一下你这位朋友的情况。”陆震廷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不值得被重读,轻到它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几乎不占任何重量。“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看她做过什么。不是听她说,也不是听你说。”

    陆云没有动。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天上擂鼓。雨越下越大,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不断地拍打玻璃,想从外面冲进来。花园里的草坪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模糊的绿色在水幕中晃动。

    “你查她。”陆云说。不是问句。

    “是。”

    “你凭什么查她?”

    “凭你是我儿子。”陆震廷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说“儿子”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把音量略微提高了一点——只是一点,刚好能让陆云听出这两个字的分量。“凭你当着恒通赵家的人说你已经有了想娶的人。凭陆氏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以为我会让你随便带一个女人进这个门,什么都不问?”

    他把照片推到陆云面前,手指在最上面那张照片上点了一下。那张照片拍的是加德满都泰米尔区的街头——尼玛站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正在和两个外国游客说话。她穿着那件红色藏袍,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肩上,手腕上的念珠在阳光下泛着光。第二张是她在杜巴广场擦拭那尊象神雕像,蹲在地上,袖子沾满灰尘,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第三张是她独自走在加德满都某条小巷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的边缘磨出了线头。第四张是一辆中巴车的副驾驶座,尼玛坐在上面,旁边坐着一个外国男人。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登山服,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头发是浅棕色的,大概是英国人或者澳洲人。两人在说话,车窗外的背景是通往博卡拉的山路,照片的角度让他们的距离看起来很近,近到可以被描述为“亲密的距离”。

    “她在加德满都做了什么?在旅游区卖毯子。和她打过交道的人,有多少是外国游客?多少是单身男人?她带过多少人去博卡拉当向导?她的收入来源是什么?地震之后她家欠了多少高利贷?”

    他每问一句,手指就在茶几上轻轻点一下。没有用力,但每一下都像是在钉钉子。五下,五个问题,五颗钉子在空气中一字排开。

    陆云低头看着那些照片。他的目光在第四张照片上停了几秒。中巴车,山路,一个外国男人。他想起尼玛说过的那句话——“那个英国人,他每年都来博卡拉,带登山队。我给他做过两次向导。地震之前的事。”她早就告诉过他。不是在他发现之后才解释的,是在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在他们还坐在费瓦湖边的茶馆里,她就跟他说过。她从来没有隐瞒过什么。那些照片里的事,大部分他都听她讲过——在加德满都卖毯子,在泰米尔街上向游客推销,在杜巴广场擦那尊象神雕像,带登山队去博卡拉。每一件她都讲过,不是在被审问的时候,而是在他们并肩坐在某个地方、她随口提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把这些当成需要藏起来的秘密。

    他把第四张照片放回茶几上。“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他抬起头,目光从照片上移到他父亲的脸上。

    “说明她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她不简单?”陆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不是吼,是压抑太久的反诘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每天在加德满都卖毯子还高利贷。她地震的时候被压在楼板下面,十个小时。她在黑暗里念了十个小时的经,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她肺里到现在还有伤,每天咳嗽,重庆的湿冷让她的伤反复发作。她一个人撑起了她一整个家——父亲腿断了,母亲眼睛不好,旅馆塌了,高利贷的利息比本金还高。她每天站在街边向陌生人推销毯子,被拒绝一百次才能卖出一条。你管这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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