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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台上的老生

    第一章  空台上的老生 (第3/3页)

四晚撞见怪事的天气,一模一样。

    我心里清楚,今晚,他一定会来。

    夜色渐深,游客陆续离场,园区广播准时响起清场通知,大门逐一锁闭。热闹褪去,长田漾再次变回那座寂静阴冷的阴阳交界地。风声、雨声、湖水声慢慢响起,整片园区又回到了只有我一个活人的状态。

    我坐在值班室里,盯着监控屏幕里的戏台,手心全是冷汗。

    我知道,十二点一到,锣鼓会准时响起,那道沙哑苍凉的老生唱腔,会再次如期而至。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撞见怪事、满心恐惧躲避。

    我要亲手给他圆了这场几十年没唱完的戏。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长田漾就彻底变了模样。

    白天的热闹半点不剩,景区路灯隔老远亮一盏,昏黄的光被漫天雨雾拆得七零八落,照在湿漉漉的草坪和戏台上,一块亮、一块暗,斑驳得吓人。雨不大,就是绵密,密密麻麻飘在空中,吸在衣服上、贴在皮肤上,凉得钻骨头缝。

    我提前半小时就把该准备的东西收拾好了。

    一瓶散装黄酒,是老街粮油店打的纯粮老酒,度数不高,温性足,村里老人讲,敬阴魂、安执念,就得用这种老黄酒,啤酒、白酒都不对路。还有半沓黄纸,上面印着老式戏文,不是现在的印刷字体,是手工刻板的旧纹路,看着就有年头。陈老爷子特意交代,不用多烧,半张就够,多了扰魂,少了不诚,分寸不能错。

    我把东西揣在怀里,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攥着手电,没开强光,只留了最弱的微光。夜里的戏台不能照得太亮,太亮是逼、是冒犯,会惊到不肯走的东西,这点规矩,老爷子反复叮嘱过我。

    十一点四十分,整片园区彻底死寂。

    游客清完、摊贩收尽、大门落锁,连芦苇荡里的野鸟、小虫都没了动静。整片湿地公园,就剩雨声细细的响动,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活气。

    我踩着湿草坪,一步步往戏台走。

    夜里的草坪踩上去发软,鞋底陷进潮湿的泥土里,带起一股腥腥的泥味,混着湖水的潮气、雨夜的冷意,压得人胸口发闷。往常我走这段路,心里坦坦荡荡,今晚每走一步,心跳都重一分。

    我清楚知道,台上有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不吵不闹,却在这空台上守了几十年,夜夜等着那半句没唱完的戏。

    我走到戏台台阶下,停住脚,没敢立刻上去。

    抬眼望过去,空戏台立在雨雾里,木色发黑,檐角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垂在半空,一动不动。台面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异常,可我就是能感觉到,那片地方的冷,和别处完全不一样。周边的冷是夜风的凉,戏台台面的冷,是死冷,不透风、不流动,死死聚在台子上,压得人头皮发麻。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九分。

    还差一分钟。

    我没敢乱动,笔直站着,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老爷子说,这种执念阴魂,最敏感,你心虚、你急躁、你害怕,它都能感知到。我不是来驱邪、不是来赶鬼,是来成全、来赔一份迟到的圆满,心不诚,事就不成。

    十二点整。

    熟悉的死寂,骤然降临。

    漫天雨声瞬间掐断,风停、雾静、水息,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静得离谱,静得诡异。

    下一秒,咚——锵——

    老旧沉闷的锣鼓声,准时从戏台上传出来。

    不是电子音效,不是风声错觉,是实打实的牛皮鼓震动、铜钹相击的声响,厚重、沙哑,带着几十年前的旧气,贴着雨夜的空气传过来,听得我耳膜发紧。

    紧接着,那道老生唱腔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味道,沧桑、干涩、悲凉,拖腔很长,一字一顿,唱得极稳,功底扎实,是练了一辈子戏的老嗓子。我站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进耳朵里,不带半点杂音。

    戏文缓缓推进,一路唱到当年卡死的那半句。

    就在我以为它会像前四晚一样,骤然掐断、戛然而止的时候——声音顿住了。

    没有断干净,是卡在喉咙里的那种停顿,像有人在台上拼命挣、拼命顶,想把最后半句唱出来,却始终差着一口气,死活吐不出口。

    这一刻的惊悚,比空台唱戏更吓人。

    之前的四晚,是规整、冰冷、一成不变的重复,像设定好的程序。今晚,我听出了情绪。

    是不甘,是憋屈,是几十年放不下的执念,困在方寸戏台里,出不来、完不成、走不了。

    我后背瞬间一层冷汗,手心全是水,攥着黄纸的手指都在发僵。

    不敢再耽误,我立刻上前两步,站在戏台正下方,对着空无一人的台面,低声开口。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不敢有半分敷衍:“老师傅,我知道你没唱完。今晚我来给你收尾,你安心唱,没人打扰。”

    说完,我抬手,把提前温好的黄酒,轻轻放在戏台最下方的台阶正中间。

    酒是温的,雨夜风凉,热气袅袅升起,淡淡的酒气散开,冲淡了戏台周边那股死寂的阴冷。按照老规矩,这杯酒是敬体面、敬辛苦、敬他一辈子的戏骨,告诉滞留的残魂,有人记得他的遗憾,有人来成全他的圆满。

    放好酒,我掏出那半张戏文黄纸。

    雨夜有风,唯独戏台周边无风,黄纸捏在手里,平平整整,一点不晃。我掏出打火机,低头护着火,一点点把纸点燃。

    火苗先是小小的一点,慢慢往上窜,橘黄色的火光在暗夜里格外刺眼,映得我整张脸发烫,可后背依旧冷得刺骨。黄纸烧得很慢,火星簌簌往下落,印在纸上的旧戏文,被火光一点点吞掉、燃尽、化成黑灰。

    纸烧到一半的时候,怪事出现了。

    原本卡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的戏腔,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卡、不断、不滞。

    沙哑的老生声线,顺着之前的调子,稳稳接了上去,把几十年前没唱完的后半句戏文,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唱了出来。

    腔调依旧悲凉,依旧沧桑,却不再憋屈、不再挣扎。像是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巨石,终于落地,困了一辈子、缠了一辈子的遗憾,终于有了归宿。

    半句收尾,落腔规整,拖腔缓缓收住,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仓促。

    紧接着,锣鼓声轻轻一收,咚的一声轻响,彻底停歇。

    整场戏,完整了。

    我站在台下,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黄纸彻底烧尽,黑灰被夜风轻轻卷起,慢悠悠飘向戏台台面,落在木板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消散。

    几秒之后,原本死寂压抑的阴冷,瞬间散了。

    不是慢慢褪去,是瞬间抽空。戏台周边那种死死困住人的寒意、压在心头的沉重,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雨夜的风重新流通,雨声、湖水声、芦苇晃动的沙沙声,全部恢复正常,整座园区瞬间活了过来。

    我这才敢缓缓抬头,看向戏台中央。

    那双连续几晚午夜现身的黑布鞋,不见了。

    台面干干净净,木板纹路清晰,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阴冷气场,和园区里任何一处普通台面别无二致。

    我依旧没敢立刻上台,老老实实站在台下,对着空台,轻轻鞠了一躬。

    “戏唱完了,圆满了。安心走吧。”

    这句话说完,整片戏台安安静静,没有异响、没有风声异动、没有任何诡异回应。

    但我心里清清楚楚,他走了。

    执念散了,遗憾圆了,困在长田漾戏台几十年的那点残魂,终于得以解脱,不再夜夜登台、苦守半戏。

    我在台下又站了十几分钟,确认再无半点异常,才弯腰拿起空酒瓶,转身慢慢走回值班室。

    那一晚的后半夜,长田漾彻底安稳了。

    没有锣鼓、没有戏腔、没有莫名的阴冷,风吹芦苇、水拍湖岸,都是最正常的夜间声响。我坐在监控前,反复盯着戏台画面,直到天亮,全程平平无奇,再无半点诡异动静。

    第二天、第三天、接下来的半个月,无论阴雨、大雾、雨夜,我夜夜巡逻值守,戏台再也没有出现过半分怪事。

    只是偶尔,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园区彻底安静、连风声都微弱的时候,我会极隐约地听见一声极轻的戏文尾调,缥缈、温柔,不带半分悲凉,像有人在无人的深夜,轻轻清唱一曲,自娱自乐,安然恬淡。

    不再扰人,不再纠缠,不再带着不甘与怨怼。

    陈老爷子后来听我说完全过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唱戏人,一生求的就是一个圆满。台上没唱完,心里就过不去,你帮他圆了戏,他自然守规矩,从此只守戏台、不扰生人。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怕这座午夜戏台。

    我依旧每晚巡逻经过这里,依旧会多看一眼空旷的台面。我知道,夜里的戏台依旧不空,那个老生还在。

    只是他不再是诡异的阴邪,不再是害人的厉魂,只是一个留在旧戏台的老戏子,闲来无事,夜半清唱,守着他一辈子热爱的戏台,守着一场迟到数十年的圆满。

    长田漾的夜,依旧阴阳交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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