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穿戏服的小孩 (第1/3页)
我叫阿丽,在长田漾湿地公园的夜市摆摊,卖手打冰粉和糖水,已经摆了整整三年。
我的摊位位置不算最好,靠着园区最里头,紧挨着古戏台的侧边小路。好处是清净,不挤,晚上戏散场之后,偶尔还能接到几个看完戏出来的客人。坏处就是偏,夜里游客少,一过十点,整条路边的摊位陆续收完,就剩我这一家撑到最晚。
长田漾的夜市有规矩,十点半必须清摊,保安会挨个过来催场、锁边门。我手脚慢,洗桶、收桌椅、打包配料,每次都要拖到十一点左右才能彻底收拾完。所以这大半年来,我几乎每晚都是最后一批离开夜市的人,整条沿街、整片戏台区域,只剩我一个忙活。
也正是因为熬得晚,别人碰不到的怪事,被我撞上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夜里天阴得很重,没有月亮,园区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灯光昏昏沉沉,照得路面一块亮一块暗,戏台那边更是大半截隐在黑影里。我跟往常一样,十点四十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开始慢悠悠收摊子。彼时夜市的喧闹早就散干净了,摊贩的吆喝、游客的说笑、小孩的打闹声全都消失,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还有湖水轻轻拍岸的动静。
我弯腰叠桌椅,无意间抬头扫了一眼戏台,就这一眼,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戏台的侧幕角落,蹲了个小孩。
不是园区里乱跑的普通小孩,是一身正红色的戏服。红得特别扎眼,不是市面上那种鲜艳的亮红,是暗沉的旧红,像是水洗、日晒了几十年,发旧、发暗,在黑夜里却格外醒目,死死钉在昏暗的幕布角落里。
那孩子看着年纪很小,顶多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团,整个人蜷缩在戏台木质立柱和幕布的夹缝里,蹲得极低,肩膀缩着,脑袋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第一反应是哪家的小孩贪玩,跟大人走散了,躲在角落里闹脾气。
夜里的长田漾人少路偏,湖边栈道又滑,小孩单独乱跑太危险。我当即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盯着那个方向看,想着喊一声,把孩子叫过来,联系保安帮忙找家长。
可我刚定睛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孩猛地动了。
不是抬头、不是起身,是整个人往幕布后面一缩,快得离谱。就像她早就知道我在看她,一直偷偷盯着我的动静,我但凡目光聚焦过去,她立刻就躲。
前后不到一秒钟,刚刚还清清楚楚蹲在那里的小红人,彻底没了踪影。
戏台侧幕就那么大点地方,没有遮挡,没有藏身的杂物,空空荡荡的幕布后面,根本不可能藏住一个小孩。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人没了,连一点衣角、一点动静都没留下。
我当场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我心里发慌,只当是自己熬夜摆摊,眼睛看花了。夜里光线差,幕布阴影错落,很容易把杂物、黑影看错成人形。我蹲下身捡起抹布,用力眨了眨眼,反复盯着戏台侧幕看了好几遍。
确实空无一物。
幕布垂得严严实实,随风轻轻晃动,台面干净空旷,角落没有任何人,连小孩的脚印、掉落的小物件都没有。我自我安慰,肯定是眼花了,最近天天熬夜,作息乱,眼睛容易出幻觉。
我不敢再多想,加快速度收拾东西,锁好摊位的小推车,拎着打包好的杂物,快步往园区出口走。那晚我走得格外快,全程不敢回头看戏台一眼,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后背。
本以为只是偶然的眼花,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第三天,连着一周,只要我收摊晚,只要夜里天色阴沉、没有月亮,我就能看见那个红衣服小孩。
每次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固定蹲在戏台左侧幕布的死角里,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脑袋埋在膝盖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而且我摸清了一个诡异的规律:只要我不看她,四周安安静静的时候,隐约能听见细细的哭声。
不是小孩那种嚎啕大哭,是极轻、极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哑哑的,飘在风里,若有若无。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直直往耳朵里钻,听得人心头发紧、胸口发堵。
可只要我一转头、一睁眼,刻意往那个角落看过去,哭声瞬间停止,小孩也立刻缩起来消失,半点痕迹都不留。
试了好几次,次次都是这样。
我故意装作低头收拾东西、不看戏台,耳朵贴着风听,那细细的呜咽声就慢慢飘过来,缠在耳边,挥之不去。我猛地抬头去盯,瞬间死寂,角落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次数多了,我彻底确定,这绝对不是眼花,也不是风声错觉。那个红衣服小孩,是真的存在。只是她怕人,有人注视就躲,无人留意就独自蹲在角落哭。
恐惧是一点点攒起来的。一开始我只是心里发毛,后来每晚收摊,只要天色一暗,戏台一静,我就浑身僵硬,后背发凉,根本不敢往戏台方向瞟。
有天晚上,天格外黑,整片园区的路灯不知道怎么回事,集体暗了一度,四周雾蒙蒙的,能见度极低。我照旧十点半收摊,刚叠完最后一张桌子,耳边又传来了那道细细的哭声。
这次比以往每一次都清楚,哭声更近、更委屈,带着浓浓的哽咽,就蹲在离我不到十米的戏台角落。
我不敢抬头,僵着身子,慢慢用余光往侧面扫。
那一抹暗红,又蹲在那里。
小小的一团,穿着宽大陈旧的红戏服,戏服的袖口很长,盖住了整只小手,垂在地面上。她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埋头屈膝,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看得出来是在小声哭。
那晚我胆子都快吓破了,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僵持了大概十几秒,我实在扛不住这种压抑的恐惧感,猛地抬头直视过去。
果不其然,哭声骤停,人影瞬间消失。
那一刻我彻底绷不住了,东西也不敢慢慢收拾了,胡乱把桶、桌椅、物料全部塞进推车里,扣上锁扣,转身就往值班室跑。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保安,问清楚。
夜班值守的还是周根生,周师傅,就是那个守了六年园区夜班的老保安。我跟他很熟,常年摆摊熬夜,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时偶尔还会给他递一碗糖水、一份冰粉,彼此知根知底。
周师傅为人老实稳重,胆子大,六年夜班什么风雨没见过,园区里的大小事、犄角旮旯的动静,没人比他更清楚。而且他这个人从不传闲话,也不吓唬人,说话最实在。
我冲到值班室的时候,他正坐在监控屏幕前喝茶,看见我慌慌张张、脸色惨白的样子,立马察觉到不对劲,放下茶杯问我怎么了,是不是遇到小偷,还是摔着碰着了。
我喘着粗气,平复了好半天,才把这半个月遇到的怪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
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夸大其词,就实话实说:连续半个月,每晚深夜收摊,都能看见戏台侧幕角落蹲个穿红戏服的小孩,没人看就小声哭,有人看就立刻躲起来消失,次次如此,绝不是错觉。
我本以为周师傅会惊讶,或者跟我一起分析情况,毕竟这事太过诡异。可听完我的话,周师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严肃,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他说:“阿丽,你别自己吓自己,也别胡思乱想。我在这守了六年夜班,夜夜巡逻戏台,不管多晚、不管什么天气,戏台四周我寸寸都查过,从来没见过什么红衣服小孩。”
我当场就急了,连忙跟他辩解:“不可能啊周师傅,我次次都看见,不止一次,十几次了!还有哭声,特别清楚,绝对不是我听错、看错!”
周师傅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语气格外笃定:“真没有。园区晚上清场极严,游客十点半全部离场,侧边围栏、湖边护栏全是封闭的,外人进不来。小孩子更不可能半夜独自跑到戏台角落,还天天蹲在那。监控全覆盖,我每晚都回看戏台的录像,画面里干干净净,别说小孩,连野猫野狗都很少往那个角落钻。”
他怕我不信,还特意把监控屏幕转过来对着我,点开当晚的录像回放,快进、慢放,带着我一帧一帧看。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夜里的戏台、侧幕角落、周边草坪一览无余,灯光正常,画面干净。从我收摊开始,到我跑到值班室为止,全程没有任何人影,没有任何异动,没有可疑黑影,更没有什么红衣服小孩。
我死死盯着屏幕,越看越头皮发麻。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东西,在监控里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有。
周师傅见我脸色越来越差,还好心安慰我,说我摆摊太熬人,长期熬夜、精神紧绷,压力大、睡眠不足,很容易出现幻视幻听。很多夜班值守的人、熬夜干活的人,都遇到过类似情况,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疲劳幻觉。
幻觉是随机的、混乱的,不可能连续半个月,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固定姿势、固定反应,次次分毫不差。不可能每次都是我一看就躲、没人就哭,规律得吓人。
从值班室出来,我推着小推车往园区外走,整条路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夜风穿过芦苇荡,吹过来凉得刺骨,戏台就在我身侧,安安静静立在夜色里,看着平平无奇,可我知道,那个角落绝对藏着东西。
那晚我走出园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戏台。
夜色漆黑,幕布沉沉,角落依旧空空荡荡,可我的耳边,又轻轻飘来了一声细细的呜咽。
很近,就在戏台边,贴着晚风,轻轻的、委屈的,一直在哭。
我不敢回头,不敢多看,拼尽全力推着车子快步离开。那一刻我无比确定,那个穿红戏服的小孩,根本不是活人。
她一直都蹲在那里。
只是保安看不见,监控拍不到,唯独我,每晚熬夜到最后,被我撞见了。
也是从这一晚开始,我再也不敢坦然收摊了。每一次收拾东西,我都全程紧绷着神经,余光死死盯着戏台侧幕,生怕一不留神,就看见那个小小的红衣身影,悄悄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而那道挥之不去的小声呜咽,也成了我每个深夜收摊时,最恐怖的梦魇。
自打那晚从周师傅值班室出来,我整个人的状态彻底垮了。
白天在家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戏台角落那团暗红色的小影子,还有耳边缠人的细哭声。断断续续,没停过。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出摊,天刚擦黑,夜市还没热闹起来,我心里就开始发慌,眼睛总不受控制往戏台侧幕瞟。
我试过提前收摊。连续三天,我不等十点半清场,九点多就匆匆收拾完东西走人。那几天确实没撞见红衣小孩,也没听见哭声,可我心里更不踏实。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我摆摊是养家糊口的营生,不能说不干就不干,总不能因为一个说不清的东西,断了自己的收入。
我也试着跟旁边摆摊的大姐提过一嘴。
她们都是十点准时收摊,从不熬到深夜。听完我说的事,个个都说我是熬夜熬疯了,说长田漾戏台白天干干净净,游客小孩来来往往,根本没什么红衣小孩,更不存在半夜哭的怪事。
没人信我。
监控拍不到,保安看不见,旁人没遇过,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出了问题。可我自己清清楚楚知道,那东西是真的,那哭声、那团红色、那躲人的小动作,半分假都没有。
我心里越来越慌,也越来越倔。我不是胆小的人,独自摆摊三年,什么深夜冷风、陌生路人都见过,从来没怕过。但这次不一样,这东西不吓人、不闹腾、不害人,就安安静静蹲在角落里哭,越是安静,越是阴冷,越让人骨子里发寒。
我决定不躲了。
我要主动凑过去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藏着什么事。哪怕真是脏东西,我也要弄明白总比夜夜被折磨得神经衰弱强。
这天晚上,又是阴天。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整片园区黑得厚重,路灯的光散在雾气里,朦朦胧胧,可视距离特别短。
夜市照旧热闹,人声鼎沸,摊贩吆喝、游客说笑,把戏台那边的阴气死死压住。我照常出摊、接单、做糖水,表面上和平常没两样,手里干活,心里全程紧绷,一秒钟都没放松。
十点半,夜市准时清场。
周边摊位陆续撤空,推车轱辘声、说话声、收拾东西的动静一点点消失,热闹褪得干干净净。短短十几分钟,刚才还烟火气十足的地方,瞬间死寂下来。
我故意放慢了收拾的速度。
别人都急着走,唯独我慢慢叠桌椅、洗桶、整理配料,故意拖到十一点过后。整片园区彻底安静,连最晚走的摊贩都出了大门,整条路边只剩我这一辆小推车,孤零零停在路灯底下。
风开始凉了。
湖面吹过来的风带着湿气,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芦苇荡沙沙作响,衬得四周更空、更静。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屏住呼吸,静静等着。
没等几分钟,熟悉的细哭声又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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