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穿戏服的小孩 (第2/3页)
很轻、很闷、断断续续,像是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敢大声哭,只能偷偷抽噎。声音从戏台左侧幕布的死角飘出来,不偏不倚,就是我每晚看见小孩蹲着的位置。
这次我没慌,也没敢立刻转头去看。
我记得之前的规律:只要我直视,她就躲、就消失。我想看清她,就不能惊动她。
我低着头,假装收拾塑料袋,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只用余光往戏台方向挪。
余光里,那团暗红色的小身影,果然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姿势,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幕布和木柱的夹缝里,脑袋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一抽一抽的,哭的动静不大,却看得人心揪。那一身旧红戏服宽大拖沓,套在小小的身子上,显得格外空荡、格外诡异。
我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攥得指节发白。
我慢慢抬脚,一步一步往戏台走。
步子很慢,很轻,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鞋底踩在湿草坪上,软软的,没有脚步声,唯独心跳声轰隆作响,震得我耳膜发疼。十米的距离,我走了足足一分钟。
越靠近戏台,空气越冷。
不是夜风的凉,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阴冷,裹在身上,透进衣服,往骨头缝里钻。明明是夏末的夜里,我却冷得浑身发僵,后背一层层往外冒冷汗。
走到戏台台阶下方三米远的位置,我停住了。
这个距离,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那小孩就蹲在幕布最边上,侧脸对着我,露出小小的半张脸,惨白惨白的,没有半点血色。她的眼睛红红的,挂满泪水,肩膀一直抖,哭得特别委屈。她身上的红戏服真的太旧了,布料发暗、发沉,边角微微发白,像是埋在地下很多年,又被人翻出来穿在身上。
我盯着她,手脚冰凉,却硬是逼着自己站稳,没有后退。
我以为我一靠近,她就会像之前一样,瞬间缩进去消失。
可这次,她没躲。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干干净净,没有恶意,只有满满的委屈和孤独。她看着我,不哭了,就那么定定地望着我,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她太小了,看着就可怜,半点害人的戾气都没有,可正是这份纯粹的无辜,比张牙舞爪的恶鬼更吓人。
僵持了几秒,她慢慢伸出小手。
那只手也是惨白的,小小的、细细的,指尖泛着冷青,慢悠悠从宽大的戏服袖口伸出来。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半块玉佩。
玉色偏旧,泛着暗沉的青白,不是现在商场卖的那种亮玉,是老物件的质感,温润、厚重,表面带着常年摩挲的光亮。玉佩是硬生生从中间掰开的,切口参差不齐,断口粗糙锋利,一看就是暴力掰裂的。
她小手轻轻往前递着,一直伸到半空,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想把这东西送给我。
犹豫了十几秒,我咬牙,慢慢伸出手。
我的手指碰到玉佩的那一刻,冰得刺骨,像摸到了寒冬腊月的冰块,凉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我胳膊都麻了。
我轻轻把那半块玉佩接了过来。
入手很沉,玉质细腻,断口处还带着细微的土渣感,像是常年埋在土里,刚刚被翻出来一样。
就在玉佩离开她手心的一瞬间,眼前的小孩突然变虚了。
不是跑、不是躲,是整个人像烟雾一样,慢慢变淡、变透,红色的戏服一点点褪去颜色,小小的身形逐渐透明。前后不过两秒,刚刚还清清楚楚蹲在那里的小孩,彻底消失在了幕布角落。
哭声停了,阴冷散了,戏台周边的空气瞬间流通,夜风重新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潮气,恢复了正常夜里的温度。
原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唯独我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半块旧玉佩,冰凉刺骨,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站在戏台底下,愣了很久,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手心的凉意慢慢浸透掌心,我才慌慌张张把玉佩塞进裤兜,不敢再看戏台半眼,转身狂奔回推车旁,胡乱把东西一收,锁上车就往园区外冲。
那一晚,我一路骑车手心冒汗,后背发凉,总觉得身后有个小小的影子,安安静静跟着我,不吵不闹,一路相随。
回到家我不敢开灯,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颤抖着把那半块玉佩掏出来,放在桌上。
灯光不敢打太亮,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我一点点细看。玉佩确实是老物件,上面刻着半个残缺的花纹,纹路古朴老旧,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断口新鲜,不像是放了几十年的老旧裂痕,倒像是近期才被掰开的。
我越看越心惊,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玉佩回了村里。
我们本村年纪最大、懂旧事的,还是之前周师傅提过的陈老爷子,八十多岁,一辈子守着这片水土,见证过长田漾所有老变迁,尤其是戏台、老戏班的旧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我上门的时候,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我脸色惨白、眼神慌乱,不用我开口,就知道我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绕弯子,直接把兜里的半块玉佩掏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把我半个月来的遭遇全盘托出。从第一次深夜看见红衣小孩、次次躲人、夜夜哭声,到昨晚我走近戏台、小孩主动递玉、凭空消失,一字一句如实道来,没有半点删减、没有半点夸张。
老爷子接过玉佩,戴上老花镜,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和断口,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原本松弛的眉眼紧紧皱起,神情严肃得吓人。
“没错,是她的。”老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浓浓的惋惜,“这孩子,困在这里七十多年了,终于肯露踪迹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缓缓开口,讲出了一段几乎没人记得的解放前旧事。
现在的长田漾古戏台是翻新重建的,原址就是解放前的老戏台。七十多年前,战乱刚过,村里靠唱戏祈福、安稳人心,年年都会请流动戏班来登台。那时候有个外地戏班子,带了个五六岁的小徒弟,是个孤女,无父无母,从小被戏班收养,学的是小花旦,一身红戏服是她唯一的行头,也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那孩子天分极高,小小年纪唱腔婉转、身段灵动,十里八乡都有名。她身上这块玉佩,是戏班班主收养她时给的,整块完整的老玉,寓意平安,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
出事那年是解放前的盛夏,赶上连日暴雨,狂风不止。老戏台是纯土木结构,年久失修,早已松动腐朽。那天午后,戏班正在登台彩排,准备晚上的大戏,毫无预兆的一阵狂风卷过,年久腐烂的戏台侧梁突然断裂,整片幕布、木架轰然坍塌。
当时台上好几个人,大人反应快,纷纷跳台逃生,唯独那个小戏女年纪太小,反应不及,被塌落的木梁死死压在角落幕布底下。
等村民和戏班众人搬开木头、扒开废墟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最让人揪心的是,她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玉佩,力道大得掰都掰不开。最后是村民一点点松开她僵硬的小手,才把玉佩取出来。
事后戏班人心慌,草草收拾行李走人,把孩子的尸骨埋在了戏台地基旁的荒土里,玉佩则留在了村里,被老一辈收着。后来年月动荡,这块玉佩几经转手,不知在哪年被人不小心掰成两半,一半不知所踪,一半埋在了戏台地基的泥土里。
老爷子说,这小女孩死得太冤。年纪太小,执念极浅,没有怨气,只有害怕和孤单。她不懂什么轮回解脱,只知道自己死在了戏台上,舍不得自己的红戏服,舍不得登台唱戏的日子,就夜夜蹲在她死去的幕布角落,孤零零等着。
没人看得见她,没人陪她,她害怕生人,有人看就躲,没人就偷偷哭。
直到我夜夜最晚收摊,成了唯一能看见她、愿意静静陪着她的活人,她才敢靠近,主动把半块玉佩递出来。
“她不是害人。”老爷子看着我,语气沉重,“她是在求人帮她。玉碎两半,魂不安稳,埋骨之地常年被雨水冲刷,她太孤单了,想求一个安稳,求一场体面。”
我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半块玉佩,心口堵得发闷。
原来这半个月夜夜纠缠我的哭声,不是什么诡异作祟,只是一个七十多年前惨死的小姑娘,在黑漆漆的戏台上,孤零零哭了一辈子。
而她递给我的这半块碎玉,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唯一的求助信号。
从陈老爷子家出来,我手心那半块玉佩一直凉得刺骨。
不是普通玉石的凉,是带着土腥气、死气的冷,贴在皮肤上,顺着血脉往心口钻,一整天都暖不热。我揣着它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乱糟糟的,全是那个小女孩惨白的脸、红红的戏服,还有她憋了七十多年的委屈哭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她。
周师傅是夜班保安,阳气重,守园镇煞,阴邪难近。监控是死物,只拍活人活气,拍不了残魂执念。其他摊主收摊早,赶在夜气最淡的时候离场,根本碰不到她现身的时辰。只有我,日复一日熬到深夜,阴气最重、人声散尽的时刻,孤零零守在戏台旁,成了唯一一个能撞见她、还不会吓到她的活人。
她从来不闹、不缠人、不吓人,有人看就躲,没人就偷偷哭。不是恶鬼,只是个死得太惨、太孤单的小姑娘。
我拿着玉佩问陈老爷子,到底怎么才能帮她。
老爷子跟我说得很实在,这孩子无冤无仇,唯独执念深重。一是尸骨埋在戏台地基边,常年被湖水潮气浸着,不得安稳;二是死时穿着一身没来得及脱的戏服,一辈子爱唱戏,最后一场戏没唱完,人就没了;三是贴身玉佩碎裂,魂魄无根,飘零七十多年聚不拢。
想让她彻底解脱,不用做法、不用驱邪,只做两件事。
第一,把这半块玉佩,重新埋回戏台地基正下方。当年碎掉的另一半玉,早被岁月泥土消融,找不到踪迹了,仅剩这半块归土,就算给她凑齐了念想,安魂定魄。
第二,备一套完整的纸扎红戏服,子时深夜无人,在戏台侧幕原地烧掉。弥补她当年惨死台上、戏未尽、愿未了的遗憾,给她一场体面的收尾。
做完这两样,她的执念散了,孤单熬够了,自然就走了,从此不会再夜夜蹲在角落哭泣。
老爷子特意叮嘱我,过程一定要静、要诚,不能慌、不能说话、不能回头。她胆小,一辈子怕惊扰,一旦被吓到,执念加重,再想送走就难了。
当天下午,我停了摆摊,专门去老街的纸扎店置办东西。
老板听我要做一套小小的花旦红戏服,尺寸就五六岁小孩的样子,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长田漾戏台的事。看来老一辈本地人,或多或少都听过那桩旧案,只是没人敢多提。
我没敢多解释,只让他做得规整、细致,纹路、领口、袖摆都按老式戏服来,不要花哨,要朴素正经,像当年小孩穿的那一身。
老板手脚很快,半个多小时就扎好了。一身大红纸戏服,袖摆长长,领口端正,做工很细,看着居然有几分逼真。我看着那小小的衣服,心里发酸,莫名堵得慌。这是七十多年后,迟来的一套完整行头,是这个苦命小姑娘一辈子没圆满的体面。
除了纸戏服,我还买了香、黄纸,又单独找了个干净的小布袋,专门装那半块玉佩,不敢随意揣在兜里,怕再沾杂气。
东西备齐,我就等着入夜。
那天的天色阴得吓人,傍晚就黑得彻底,云层压得极低,整片长田漾湖风阵阵,吹得岸边芦苇不停摇晃,哗哗作响。空气又潮又冷,明明是夏末,却像深秋雨夜,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提前进了园区,照常出摊摆好摊位,装作正常营业的样子。我怕周师傅察觉异常,也怕夜里有风、有人走动,打乱安魂的时辰。
十点半,夜市准时清场。
摊贩陆续走完,人声散尽,园区一点点安静下来。我依旧故意拖到最晚,慢悠悠收拾东西,等到十一点四十分,整条路边彻底空无一人,连周师傅的巡逻车都绕去了园区另一端,整片戏台区域彻底安静。
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盯着戏台侧幕那个熟悉的角落。
不用等哭声,我就知道,她在。
今晚的阴冷比往常更重,戏台周边的风都是停滞的,死气沉沉,半点不流通。整片草坪、木台、幕布,都裹在一层厚厚的寒意里,让人头皮发麻。
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到子时。
我按照老爷子交代的步骤,先找位置。戏台左侧地基,就是当年老戏台坍塌、埋住小女孩的角落,也是她七十多年来夜夜蹲守的地方。我借着微弱的手机灯光,蹲在地基边,用提前备好的小铲子,轻轻挖开表层的湿土。
泥土又湿又黏,带着常年浸水的腥气,挖下去不到十公分,土质就变得松软发黑,透着一股陈旧的土味,明显是常年埋东西的老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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