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无声处的惊雷 (第3/3页)
认真道,“我华夏文明,能绵延数千载而不绝,正是因有‘变通’之智慧。
然近代之‘变’,多为外力所迫,被动挨打而后知变,代价惨重。
谌先生今日所言‘与其被别人逼着改变,不如主动去改变’,我深以为然。
这‘主动’,便需有自知之明与知彼之智,更需有壮士断腕之勇气,打破那些阻碍‘变通’的既得利益之网。
这何其难也!”
“确实艰难。”
林怀安叹了口气,想起父亲信中提及的官场倾轧、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沉疴用猛药,乱世需重典。’ 然这‘猛药’、‘重典’由谁来用?
如何用?
用之不当,反成祸乱。
这便又回到制度与人的问题了。
‘徒法不足以自行’,再好的设计,也需合适的人来执行,需有相适应的土壤来培育。”
两人越谈越投机,浑然忘了时间。
从图书馆窗棂透入的光线,渐渐由清亮转为昏黄。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提醒着学生们晚餐时间将至。
“对了,林学长,”
余培军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色变得有些神秘而兴奋,“你可知道,明天下午,学校请了周作人先生来做一个讲座?”
“周作人先生?”
林怀安一怔。
周作人是当今文坛赫赫有名的人物,与其兄鲁迅(周树人)先生齐名,但文章风格、思想主张颇不相同。
他提倡“人的文学”、“平民的文学”,文章冲淡平和,富于哲理与趣味,在青年学生中影响很大。
他能来中法中学讲座,确是难得的机会。
“讲什么题目?”
“听说是‘新文学与旧传统’,” 余培军道,“周先生主张温和的改良,注重个体精神的自立与生活的艺术,对激烈的社会革命持保留态度。
他的观点,与乃兄鲁迅先生的犀利批判、与许多激进派的主张,都不太一样。
明日讲座,想必会很精彩,也可能……会有不同意见的交锋。”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林怀安点点头。
周氏兄弟,一文一武(在文坛上),一激进一温和,本身就代表着这个时代思想光谱的两端。
他们的分歧,何尝不是谌先生所言“激进与保守”矛盾在文化思想领域的折射?
明日这讲座,确实值得一听。
“多谢余学弟告知,我明日定去聆听。” 林怀安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见天色已晚,便各自收拾书本,起身离开图书馆。
走出那栋幽静的青砖平房,傍晚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操场上还有学生在奔跑呼喝,远处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煤烟味,构成熟悉的校园黄昏景象。
“林学长,”
分别前,余培军忽然认真地对林怀安说,“今日与学长一席谈,获益良多。
我觉得,像我们这样肯读书、肯思考的人,不该只将想法闷在心里。
‘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若能多些人一起讨论,互相启发,或许能看得更清,想得更明。
我认识几位志趣相投的同学,偶尔也会聚谈,学长若不嫌弃,改日可愿一起来坐坐?”
林怀安看着余培军诚挚的目光,心中微暖。
在这迷茫而纷扰的时代,能遇到思想上的同行者,是难得的慰藉。
他点了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此类聚会,烦请学弟告知。”
“太好了!”
余培军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挥手作别,“那说定了,林学长,明日讲座见!”
看着余培军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校园小径上,林怀安驻足片刻。
秋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盘旋落下。
与余培军的这番交谈,像是沉闷午后的一道闪电,虽不激烈,却照亮了他心中某些朦胧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