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异域风俗考 (第3/3页)
“哦?瑾儿且道来。” 武则天颇有兴趣。
“其一,知异而明同。 观彼等婚丧嫁娶、衣食住行之奇,方知我华夏礼乐文明,冠冕衣裳,伦理纲常,并非天生如此,实乃圣人数千年来化性起伪、制礼作乐之伟绩。若无圣人教化,人近禽兽,或亦不免如此。故闻夷俗之陋,正可反衬我文明之珍贵,教化之必要。”
“其二,辨俗而察情。 夷俗虽陋,然其形成,或有缘由。如那收继婚、同姓婚,或因其地广人稀,为繁育人口、保全财产之无奈之举;其生食血肉,或因天寒地冻,无火可烹;其崇拜猛兽,或因生存艰难,祈求猛兽之力或勿为所害。此非为其辩护,而是知其所以然,方能知己知彼。于我治理边疆、安抚四夷,或有用处。知其俗,方可因俗而治,渐施教化。”
“其三,有容乃大,不惊不怪。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大唐既为天朝上国,胸襟当如海纳百川。见怪诞而不必大惊失色,闻鄙陋亦无需嗤之以鼻。可命有司详加记录,编纂成册,以为《异物志》、《风俗考》之补充。一则可广见闻,使天下知寰宇之广,造化之奇;二则可资考证,辨其真伪,以实学态度待之,而非以讹传讹;三则……” 李瑾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明,“亦可惕厉自身。 见彼等之陋,当思我华夏今日之文明昌盛,得来不易,更当谨守礼法,砥砺德行,切不可数典忘祖,沦为夷狄之讥。”
武则天听罢,微微颔首:“太子所言,甚合朕意。夷俗虽异,然我朝不必以此为怪,亦不必以此为忧。可命鸿胪寺、异域文献馆,广加采录,详为考辨,务求其实。凡有益于了解外情、安抚藩部者,录之;凡荒诞不经、徒乱人心者,辨之。可编纂《四夷风俗考》或《寰宇异闻录》,藏于秘府,或择其无害者,刊行于世,以增广见闻。”
她语气转厉:“然,记录可广,流布需慎。 凡涉及悖逆人伦、装神弄鬼、凶残暴虐之俗,民间不得随意刊印传播,以防无知小民效仿,或引起无谓恐慌。凡我大唐子民,当明华夷之辨,知礼义廉耻。夷俗可录以为鉴,然华夏礼法,方是立身立国之本,此点,务必使天下臣民皆知。”
女皇的定调,再次体现了那种开放与警惕并存的复杂心态。可以好奇,可以研究,但核心的价值观和伦理底线必须坚守。对异域风俗,采取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研究、记录姿态,既满足了猎奇心和求知欲,又确保了文化主体性的不受动摇。
于是,在官方主导下,对异域风俗的收集、整理、研究工作更加系统化。鸿胪寺的官员、往来商旅、甚至边境的戍卒,都接到了留心记录外邦风土人情的指示。这些光怪陆离的见闻,被不断补充进日益庞大的档案之中。它们不仅满足了上层的好奇心,也悄然改变着一些有识之士对世界的认知。世界,原来并非只有“华夏”与“四夷”的简单二分,在已知的“四夷”之外,还有如此众多形态各异、难以用既有观念去简单归类的人群与文明。
苏琬在整理这些材料时,在私札中写道:“……观四方风俗,千奇百怪,有骇人听闻者,有匪夷所思者,亦有可悯可叹者。始知圣人制礼作乐,化民成俗之功,何其伟也! 然天地生物,各禀其性,风俗之成,岂无因由?今我朝广采博收,非为慕异,实为知己知彼,镜鉴自身。见夷俗之野,愈当珍惜我礼乐之盛;知寰宇之广,愈当奋发以扬我声教。此或为天后与殿下深意所在。”
李瑾在翻阅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的“异域风俗考”时,心中那份“大唐中心”的认知,也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中心感并未消失,反而因对比而更显强烈,但这种中心感,不再仅仅建立在“天朝上国”的盲目自信上,而是开始与一种更广阔的世界图景、更复杂的文明比较联系起来。他知道,这些记录,连同那些天文、医药、算学知识一样,都在潜移默化地拓宽着这个帝国的视野,也在考验着它消化、理解和应对差异的能力。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