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煞星孤影困柴扉 (第1/3页)
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七,未时三刻。
靖安侯府派来的管事已经在武安侯府正厅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武安侯沈鸿端坐紫檀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他手中握着一卷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厅内落针可闻,唯有那管事压抑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侯爷……”管事终于抬起头,额头早已磕得青紫,“我家世子……今晨寅时……去了。”
“哐当——”
沈鸿身侧茶几上的青瓷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在那管事手背上,他却不敢动分毫。
“你再说一遍。”沈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世子爷伤势太重,太医院三位院判轮流守了七日,用尽珍奇药材,终究……终究没能留住。”管事伏地痛哭,“我家侯爷悲痛欲绝,夫人已昏死三次。侯爷命小的来问武安侯爷,此事……该如何交代?”
“交代?”沈鸿猛地起身,袍袖带翻了一旁的花瓶,“那日春猎,本侯亲眼所见,世子是自己坠马!马匹受惊乃是意外,要我武安侯府交代什么?!”
“侯爷息怒。”管事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这是从世子所骑马鞍夹层中取出的。”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铁蒺藜。
铁刺尖锐,泛着幽蓝的光泽——分明是淬过毒的。
沈鸿接过那物,入手冰凉。他仔细端详,只见铁蒺藜底部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形似一朵残梅。他瞳孔骤缩。
这是武安侯府暗卫营的标记。
每个世家大族都有不见光的私兵,武安侯府自然也有。暗卫所用兵器、暗器皆有特殊印记,这残梅纹正是三年前沈鸿亲自定下的标识。外人绝无可能仿制得如此精细。
“这……”沈鸿的声音有些发颤。
“世子坠马后,右腿被马镫勾住,拖行十余丈。”管事的声音带着悲愤,“太医验伤时发现,世子小腿处有一细小创口,初时以为是碎石所伤。直至三日前世子高烧不退,创口溃烂流黑血,才察觉有异。剖开马鞍,便发现了这个。”
沈鸿跌坐回椅中。
厅外,一道倩影悄无声息地隐在廊柱后。
王氏穿着一身素青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微微发白。听到厅内对话,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又迅速敛去。
“阿弥陀佛。”她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身离去。
脚步声轻得如同鬼魅。
清澜正在自己的小院里绣一方帕子。
这是母亲生前教她的最后一个花样——并蒂莲。丝线在指尖穿梭,她绣得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心事都绣进这一针一线里。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不好了!”丫鬟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清澜抬起头,手中针线未停:“何事惊慌?”
“靖安侯世子……没了!”春桃脸色煞白,“靖安侯府来人问责,说是在世子马鞍里发现了咱们府上的暗器!侯爷正在前厅大发雷霆呢!”
针尖刺入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迅速在洁白的丝绢上洇开,染红了并蒂莲的花蕊。
清澜缓缓放下绣绷,用帕子按住伤口。她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了些许:“父亲如何说?”
“侯爷起初不信,可见了那暗器就……就不说话了。”春桃压低声音,“现在前厅乱作一团,姨娘已经过去了,说是要替小姐求情。”
求情?
清澜心中冷笑。
王氏此刻前去,绝不会是为她求情。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才是那女人的本性。
“替我梳妆。”清澜站起身,“换那身月白衣裙。”
“小姐,这个时候还梳妆做什么?”春桃不解。
“世子新丧,我身为‘祸首’,自当素服以示哀戚。”清澜的声音很轻,“去吧。”
春桃似懂非懂,还是手脚麻利地打水取衣。清澜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十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面铜镜前,母亲为她梳头。
“澜儿,你要记住,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仪容端正。”母亲的手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世人惯以貌取人,你衣衫不整、鬓发散乱,便是无辜也要被看作心虚。”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更衣毕,清澜对镜整理衣襟。月白素锦上襦,下配同色罗裙,腰间系一条浅碧丝绦。发间不饰金银,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镜中人清丽脱俗,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清。
“走吧。”她推开房门。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沈鸿坐在主位,手中仍攥着那枚铁蒺藜。王氏立在他身侧,正用温言软语劝慰:“侯爷莫急,此事定有误会。清澜那孩子虽性子冷了些,却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这话听着是为清澜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清澜“性子冷”,有作案的可能。
靖安侯府的管事还跪在地上,闻言抬头道:“武安侯爷,小的不敢妄言。只是这暗器确出自贵府,世子又因这暗器丧命。我家侯爷说了,若三日内不给个交代,便是闹到御前,也要讨个公道!”
“放肆!”沈鸿怒喝,“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小的不敢。”管事伏地,声音却无半分退让,“世子是我家侯爷独子,年方十八便中了举人,本是前途无量。如今枉死,侯爷和夫人痛不欲生。还请武安侯爷体谅为人父母之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靖安侯府的悲痛,又点出了世子的价值——十八岁的举人,将来必是朝中栋梁。这样的人才夭折,便是御前对质,靖安侯府也占着理。
沈鸿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通报:“大小姐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清澜缓步走入。素衣少女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在满厅凝重的气氛中,竟有种奇异的镇定。她先向沈鸿行了一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又转向王氏:“姨娘安好。”
最后,她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微微颔首:“这位管事辛苦。”
那管事一愣,没想到这位被指控为凶手的侯府嫡女会是这般反应。他下意识回了一礼:“不敢当。”
“清澜!”沈鸿沉声开口,“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女儿听闻靖安侯世子不幸身故,深表哀悼。”清澜的声音清晰平静,“至于其他,女儿不知,还请父亲明示。”
“不知?”沈鸿将那枚铁蒺藜掷到她脚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清澜弯腰拾起。铁蒺藜入手冰凉刺骨,残梅纹在掌心清晰可辨。她仔细看了片刻,抬头道:“此物确是府中暗卫所用制式。但女儿有一事不明,还请管事解惑。”
管事忙道:“大小姐请问。”
“世子坠马是在七日前的春猎。”清澜缓缓道,“若马鞍中早有此物,为何当时未被发现?马鞍每日有专人检查养护,如此明显的异物,怎会直到世子伤重才被找出?”
管事一滞,随即道:“太医说,这铁蒺藜淬了慢性毒药,刺入皮肉后创口极小,初时不易察觉。待毒发时,世子已高烧昏迷,若非细查马鞍,根本发现不了。”
“原来如此。”清澜点头,“那么敢问管事,这铁蒺藜是从马鞍何处取出的?夹层之中,还是缝线之内?取出时可有人见证?取出的过程,可能详述?”
一连串问题问得管事额头冒汗。
他支吾道:“是……是从马鞍内侧夹层中取出。当时有太医、靖安侯爷和夫人在场……”
“夹层?”清澜捕捉到这个词,“马鞍夹层需拆开缝合线方能打开。世子坠马后,马鞍可有被妥善保管?可曾离过人之眼?拆开夹层时,缝合线是旧的,还是新拆的痕迹?”
“这……”管事答不上来了。
沈鸿皱起眉头。他方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暗器冲昏了头脑,此刻经清澜一问,也察觉出诸多疑点。
王氏见状,忙柔声道:“清澜,你问这些做什么?世子已去,如今最要紧的是给靖安侯府一个交代。这暗器既然是咱们府上的,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她转向沈鸿,眼中含泪:“侯爷,妾身知道您疼清澜,可此事关乎两府交情,更关乎武安侯府声誉。若处理不当,将来如何在京城立足?”
这话正戳中沈鸿的痛处。
武安侯府虽位列侯爵,却早已不复祖上荣光。沈鸿袭爵这些年,在朝中并无实权,全靠着祖荫和世家联姻维持体面。靖安侯府却不同,靖安侯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其妻更是皇室远支宗亲。若真交恶,武安侯府讨不到半点好处。
“清澜,”沈鸿的声音沉了下来,“春猎那日,你与世子可有过节?”
清澜心中一冷。
父亲不问证据,不问疑点,第一句便是问她是否与世子有过节。这已是定了她有罪的先念。
“女儿与世子仅有数面之缘,何来过节?”她平静道,“春日宴上,世子赠诗,女儿还礼,仅此而已。”
“赠诗还礼?”沈鸿眼神锐利,“本侯怎么听说,世子曾向靖安侯表明心迹,欲求娶你为妻?”
清澜终于明白这场祸事的根源了。
春日宴上,靖安侯世子赵珩确实对她表示过好感。那少年郎君温文尔雅,在桃花林中赠她一首即兴所作的诗。她礼貌地回赠了一方绣帕——正是如今在绣的那方并蒂莲。
她本无意,却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世子确有示好之意。”清澜坦然承认,“但女儿并未回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岂敢私自定夺?”
“你没有回应,世子却当真了。”沈鸿盯着她,“靖安侯夫人前日来府中做客,私下对你姨娘说,世子回家后魂不守舍,直言非你不娶。靖安侯夫妇本有意促成这门亲事,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提亲——”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你就下此毒手?!”
“女儿没有。”清澜跪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父亲明鉴,女儿与世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性命?再者,女儿深居闺中,如何取得暗卫营的暗器?如何得知世子春猎所用马鞍是哪一副?如何有机会将暗器放入马鞍夹层?”
一连三问,句句在理。
王氏却幽幽叹了口气:“清澜,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虽在闺中,可这府里上下下,哪里是你去不得的?暗卫营虽在府外,可每年年底清点兵器,都要将旧损之物送回府中库房待修。至于世子的马鞍……”
她欲言又止,看向沈鸿。
沈鸿立刻想起:春猎前三天,清澜曾去过马厩。
那是为了她养的那匹小白马。马儿生了病,她亲自去照看。而靖安侯世子的马,当时就拴在相邻的马厩里!
“你去过马厩。”沈鸿的声音冷如寒冰,“春猎前三日,你在马厩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女儿是去照看雪影。”清澜解释,“雪影染了寒症,女儿不放心,才多待了些时辰。此事马夫可作证。”
“马夫?”沈鸿冷笑,“马夫已经招了,说你那日下午曾支开他,独自在马厩待了两刻钟!”
清澜猛地抬头。
她确实支开过马夫——因为雪影病中畏人,见到生人便躁动不安。她让马夫去取温水,自己留下安抚马儿。那段时间,她一直守在雪影身边,半步未离。
可如今,这话成了她的罪证。
“父亲,女儿没有……”
“够了!”沈鸿暴喝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本侯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了些,没想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靖安侯世子何等人才,你若不喜,拒绝便是,何至于取人性命?!”
他越说越怒,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王氏连忙拦住:“侯爷息怒!清澜还小,许是一时糊涂……”
“十三岁了,还小?”沈鸿怒极反笑,“她母亲十三岁时,已经能掌家理事了!再看看她,整日阴沉沉的,见了人连个笑脸都没有!本侯早就该知道,这般性子的女子,迟早要惹出祸事!”
这话如刀,刀刀剜心。
清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假意劝慰的王氏,看着厅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
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凶手。
因为她是“性子冷”的嫡女,因为世子对她有意而她“没有回应”,因为她“恰巧”去过马厩,因为暗器上刻着武安侯府的标记。
多么完美的闭环。
“父亲,”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女儿愿与那马夫对质。”
“对质?”沈鸿正要说话,外头又传来通报:“侯爷,青云观玄清道长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玄清道长是京城有名的方外之士,精通风水相术,常出入达官显贵之家。沈鸿早年曾请他来看过府中风水,对其颇为信服。
此刻道长突然来访,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清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意。
王氏扶住沈鸿的手臂,柔声道:“侯爷,玄清道长德高望重,此时前来必有要事。不如先请道长进来?”
沈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请。”
片刻,一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缓步而入。道人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颇有仙风道骨之态。他先向沈鸿打了个稽首:“贫道玄清,见过侯爷。”
“道长不必多礼。”沈鸿勉强回礼,“不知道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玄清道长捋了捋长须,目光在厅中扫过,最终落在清澜身上。他凝视片刻,忽然面色大变,连退三步。
“这……这是……”
“道长怎么了?”沈鸿忙问。
玄清道长指着清澜,手指微颤:“这位小姐面相……恕贫道直言,乃是大凶之兆!”
满厅寂静。
王氏惊呼一声,用手帕掩住嘴:“道长何出此言?”
玄清道长摇头叹息:“贫道今日路过贵府,见府上空有黑气笼罩,隐隐有血光之灾。本以为是府中有人病重,这才冒昧求见,想为侯爷分忧。没想到……没想到这灾厄之源,竟应在此女身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侯爷请看此女印堂。印堂发黑,隐有青气,此乃‘孤煞’之相。再看她眉间这道竖纹——”他走近两步,指着清澜眉心,“此为‘断亲纹’,主刑克六亲。父母、兄弟、夫妻子女,凡与此女亲近者,皆难逃灾厄!”
“胡说八道!”清澜终于忍不住,厉声驳斥,“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年幼,何来克母之说?父亲健在,姨娘安好,弟弟康泰,我又克了谁?”
“小姐莫急。”玄清道长不慌不忙,“令堂可是在你八岁那年病故?”
清澜心中一凛。
“令堂生前身体如何?”
“母亲……母亲体弱。”
“体弱?”玄清道长摇头,“贫道虽未见过令堂,却也有所耳闻。武安侯夫人出身将门,自幼习武,身体强健。为何嫁入侯府后便‘体弱’?为何在你八岁时突然病故?小姐不妨细想,令堂发病之前,可曾与你长时间相处?”
清澜如遭雷击。
母亲发病那日,确实整天陪着她。那日是她的生辰,母亲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陪她读书,教她刺绣。夜里,母亲便开始咳嗽,三日后咳血,七日后便去了。
“还有,”玄清道长趁热打铁,“小姐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府中是否死过一个老嬷嬷?那是你的乳母吧?七岁那年,你养的一只白猫莫名暴毙。九岁那年,教你女红的绣娘忽然得了急症,没熬过冬天……”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清澜记忆深处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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