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涌 (第1/3页)
钢琴课开始的那个周六,天空阴沉得像个倒扣的灰色碗。
林晚秋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身边的陈建国睡得正沉,呼吸粗重。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
厨房里,她开始准备早餐。小米粥在锅里咕嘟作响,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冒油。这些声音让她感到某种奇怪的平静——在这个被她视为牢笼的家里,厨房是唯一还能让她感受到掌控感的地方。
六点半,小雨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头发乱蓬蓬的。“妈妈,今天要去学钢琴吗?”
“嗯。”林晚秋把煎蛋装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小雨会弹一首好听的曲子吗?”
“我不想学钢琴。”小雨趴在餐桌上,小脸皱成一团,“我想画画。王老师说我画的小鸟可好了。”
林晚秋的心揪了一下。她把早餐放在女儿面前,蹲下身:“妈妈知道。但是……”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大人的世界有多复杂,“我们先试试,好吗?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妈妈再跟爸爸说。”
“爸爸不会听的。”小雨小声说,用叉子戳着煎蛋,“爸爸说画画没出息。”
七点,陈建国起床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要出席重要场合的成功人士。吃早餐时,他翻看着钢琴课的宣传册,上面印着“培育未来音乐家”的标语。
“这家机构很有名,”他指着册子上的照片,“刘教授是音乐学院退休的,教出了不少获奖的学生。小雨跟着他学,以后考级、比赛都有优势。”
林晚秋默默喝粥,没有接话。她知道,在陈建国的规划里,小雨的未来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学钢琴,考级,获奖,上重点小学、中学、大学,然后找个体面的工作,嫁个门当户对的人。至于孩子喜不喜欢,开不开心,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八点,一家三口出门。雨还在下,陈建国开车,林晚秋和小雨坐在后座。车里放着轻音乐,陈建国心情似乎不错,甚至哼起了歌。
林晚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旧手机。昨天赵梅发来消息,说新的一批材料准备好了,问她什么时候能来拿。她回复说再等等,等陈建国放松警惕。
可是他会放松警惕吗?林晚秋看着后视镜里陈建国的侧脸。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正在用最“合理”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收紧她周围的栅栏。
钢琴教室在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装修奢华,地毯厚实得能淹没脚踝,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合影。前台小姐笑容甜美,声音像抹了蜜:“陈先生陈太太这边请,刘教授已经在等小雨了。”
刘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起来很和蔼,但眼神锐利,打量小雨时像在评估一件乐器的成色。
“来,小雨,坐到琴凳上。”刘教授的声音温和,“让老师看看你的手。”
小雨怯生生地坐上去。刘教授捏了捏她的手指,又让她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然后点点头:“手型不错,手指够长,是学琴的料。”
陈建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林晚秋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小雨的手,那双喜欢画画、捏橡皮泥、抓她衣角的手,现在要被塑造成“钢琴家的手”了。
第一堂课主要是识谱和基本指法。小雨学得很吃力,那些黑色的小蝌蚪在她眼里似乎都在跳舞。她总是把“哆”认成“唻”,把高音谱号画得像个小蝌蚪。
“不对,再来。”刘教授耐心地说,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
小雨眼眶开始泛红。她转头看向妈妈,眼神里满是求助。林晚秋想走过去,但陈建国按住了她的手臂,低声说:“别惯着她。”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对小雨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结束时,孩子的额头已经冒汗,手指僵硬地蜷着。
“第一次上课,这样已经很好了。”刘教授对陈建国说,“小雨很有天赋,只要勤加练习,一定能出成绩。我们这里有陪练服务,每周两次,家长可以不用来。”
陈建国立刻点头:“那就每周两次,加上周末的主课,一周三次。”
一周三次。林晚秋在心里计算着时间:送小雨去幼儿园、接她放学、做饭、打扫卫生、现在还要加上三次钢琴课和练习。她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不属于自己。
回家的路上,小雨在车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陈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以后你每天监督她练琴,至少一小时。刘教授说了,基本功最重要。”
林晚秋看着窗外:“她还要写作业,还要玩——”
“玩什么玩?”陈建国打断她,“现在不抓紧,以后就来不及了。你知道现在竞争多激烈吗?别人家的孩子三岁就开始学琴,我们已经落后了。”
又是这套说辞。林晚秋闭上嘴,不再争辩。她知道,在陈建国的逻辑里,孩子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他实现“成功人生”计划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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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林晚秋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轨道。
早上六点起床,准备早餐,送小雨去幼儿园。回到家,开始做陈建国列出的家务清单——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中午简单吃点,下午继续。三点半,接小雨放学,直接去钢琴教室陪练。回到家,监督孩子练琴一小时,然后做晚饭。晚饭后,收拾厨房,给小雨洗澡,哄她睡觉。等所有人都睡了,她才能有自己的时间——如果还有精力的话。
在这样的日程里,刺绣成了奢望。绣架藏在床底最深处,不敢拿出来。香包材料放在母亲那里,她已经两周没去取了。旧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但除了母亲和赵梅偶尔发来的问候,几乎没用过。
但她没有放弃。在监督小雨练琴的时候,在等水开的间隙,在深夜所有人都睡熟之后,她会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脑海里反复回忆陈建国说过的话,然后在心里默背,等到有机会,就写在那个藏在棉被夹层里的日记本上。
“10月28日,他说:‘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有权利。你,还有小雨,都是我的责任,我的附属品。’”
“11月3日,他撕了我的绣品。我说那是我花了半个月的心血,他说:‘心血?你有时间花心血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不如多想想怎么照顾好这个家。’”
“11月7日,他辞掉了我的工作。我去超市想拿回个人物品,周姐偷偷告诉我,陈建国给经理打了电话,说我精神有问题,需要在家休养。”
这条是林晚秋最震惊的。她一直以为陈建国只是以“家里有事”为由帮她辞职,没想到他竟然编造了这样的理由。精神有问题——多完美的借口,既能解释她为什么突然不上班,又能为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行为埋下伏笔。
够狠,也够聪明。
林晚秋把这些都记下来,每一个日期,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她知道,这些零碎的证据可能不够有力,但至少,它们证明了一件事:这不是偶然的家暴,这是系统的控制。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陈建国又要出差。这次是去北京,五天。
临走前,他把林晚秋叫到书房,递给她一张信用卡副卡:“这段时间我不在,家里需要什么就用这张卡。密码是小雨的生日。”
林晚秋接过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感觉它像块烧红的铁。这是施舍,也是枷锁——陈建国可以通过账单,监控她的每一笔消费。
“还有,”陈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这个你拿着,方便联系。”
林晚秋看了一眼,是陈建国淘汰下来的旧款智能机,比她那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旧手机先进多了。但她知道,这不是为了方便联系,是为了监控她的通讯。
“我有手机。”她说。
“那个太旧了,该换了。”陈建国不容置疑,“这个我帮你设好了,我的号码在快捷键1,妈的号码在2,小雨老师的号码在3。有事随时打。”
他走过来,把手机塞进她手里,动作温柔得像在送礼物:“我不在的这几天,照顾好自己和小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练琴。”
每一个“按时”,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在她身上。
林晚秋握着那部手机,感觉它在掌心发烫。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定位软件,也许还有监听程序。陈建国在用一个更精致、更隐蔽的笼子,替换掉那个粗糙的旧笼子。
但她没有拒绝。她收下了手机,收下了信用卡,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微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陈建国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久没有过了,久到林晚秋几乎忘了他的嘴唇是什么温度。
“乖。”他说。
乖。像夸奖宠物。
送走陈建国后,林晚秋回到卧室,反锁了门。她拿出那部新手机,仔细检查。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相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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