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散散心 (第3/3页)
不是数控工具机,我要是一毫米一毫米去量,这个月我都交不了差。」
王大勇伸手从桌子上杂乱的工具堆里,抽出一张沾上了不少油的A4列印纸。
他把纸递给陈拙。
「喏,你看,图纸就这麽一张。」
陈拙伸手接过图纸。
纸张很薄,上面并没有陈拙想像中那种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网格,也没有成百上千个坐标点位。
那上面,只是用黑色的线条,画了一条抛物线。
而在这条曲线的旁边,安静地印着一行极短的代数方程式:
y=a 2+b+c
图纸的右下角,标着一个公差范围。
「你看。」
王大勇走过来,指着纸上的那条曲线。
「设计师也没有在图纸上给我画出几千个点让我去对,图纸上就画了一条线,给了一个二次方程。」
王大勇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子水。
「我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就想着这个方程的大致走势,只要保证起点和终点在这个坐标系的公差范围内,我顺着手感往下走,中间的弧度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它是个整体,不是点。」
宿舍里很安静。
陈拙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沾着油污的图纸。
他的视线压在那个极短的代数方程上。
一行只有几个字母的方程式。
没有冗余的网格。
没有无休止的坐标节点。
就凭这几个简单的符号,它就在这个二维平面上,完美地,精确地定义了这条抛物线的所有形态。
李建明下午在办公室里画的那个面团,和眼前图纸上的这条抛物线,在陈拙的脑子里砰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设计师没有画点。
因为不需要点。
方程本身,就是形状。
陈拙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脑海深处那一层厚厚的,名为物理网格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行简单的二次方程彻底搅动。
他回想起物理院机房里那四千万个网格。
回想起那台蓝屏死机的伺服器。
如果一根复杂的抛物线,可以用一行极其简单的代数方程式来完美表达全貌。
那麽,一个庞大的,三维的高铁车头曲面呢?
车头再复杂,它的表面,本质上依然是一个连续的几何流形。
我为什麽非要听从物理学的直觉,把这个流畅的整体切成几千万个支离破碎的网格点?
我为什麽非要让计算机去算风吹过这几千万个碎片时的边界条件?
这太蠢了。
这简直是在用算盘去解微积分。
陈拙的手指微微用力,把那张图纸捏出了一点皱。
如果我彻底放弃网格呢?
就像图纸上的这行方程一样。
如果我能找到一种最底层的数学语言,把整个高铁车头的三维几何形状,一个字不落地直接翻译成几组纯粹的代数多项式。
不去算风。
不去算网格。
直接把物理学上的流体形状,映射为数学上的代数环。
把无穷无尽的算力穷举,直接降维成对几行代数方程组的求解!
代数几何。
在纯数领域里,用多项式去定义和研究几何空间。
陈拙的眼睛越来越亮,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新世界大门被推开时的狂热。
网格是死的。
代数是活的。
只要能把流形转化为代数簇。
伺服器就不需要去数沙子了,它只需要解方程。
陈拙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後滑,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大勇被吓了一跳,手里刚拿起来的锉刀差点掉地上。
「怎麽了?你这是?」
陈拙把那张图纸平平整整地放在王大勇的桌子上。
「大勇,谢谢你的图纸。」
陈拙的声音听起来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
他没有坐下。
就这麽站在桌前,拧开笔帽。
他翻开第一页,笔尖重重地落在洁白的纸面上。
没有写任何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有关的符号。
没有画任何网格。
他写下了第一个关於代数群的定义式。
接着,是尝试将三维空间拓扑结构向复流形映射的基础推导。
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
王大勇看着陈拙。
他从来没见过陈拙这种状态,哪怕是以前期末复习,陈拙也总是端着一杯水,不紧不慢地翻书。
但现在,陈拙就像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於抓到了一根引线的疯子。
王大勇咽了口唾沫,很识趣地没有再出声打扰,他拿起锉刀,尽量放轻了动作,继续对付手里那块铝合金。
宿舍里的灯散发着苍白的光。
陈拙写得很快。
一行行陌生的代数符号,一个个试图统合代数与几何边界的张量。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将李建明的纯数理论,王大勇的工程图纸,以及这几天在图书馆里的拓扑学概念,强行揉捏,缝合。
写了整整十页纸。
笔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最後,陈拙停下笔。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低头看着本子上写满的推导过程。
很粗糙。
极其粗糙。
代数理想与几何流形之间的同构转换,在数学逻辑上还有巨大的断层,边界条件的约束更是漏洞百出。
这离一个完备的,能拿到台面上论证的数学定理,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但这已经足够了。
方向是对的。
这扇沉重的大门,已经被他硬生生地撬开了一条缝,只要顺着这条缝走下去,那堵名为算力的高墙,就不攻自破。
陈拙合上本子,把它塞进双肩包里。
陈拙转身走向宿舍门。
「去哪?」王大勇看着他,「食堂都关门了。」
「去物理院。」
陈拙拉开门,回头看了王大勇一眼。
灯光下,他脸上的那种狂热已经收敛了起来,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样子O
他嘴角微微上扬。
「去给他们送新工具。」
说完,陈拙迈步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但他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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