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与债 (第3/3页)
带着雨水、灰尘和某种隐约的腐臭味。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李阿姨那条充满希望的信息,又抬头看向姜泰谦那扇亮灯的窗。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站在已经开始融化的冰面上,听见脚下传来细微但不可逆转的碎裂声。冰面下是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水。而冰面上的人们,还在为偶尔穿透云层的、虚假的阳光而欣喜,还在讨论明天要去哪里散步,还在计划着遥远的、根本不可能抵达的未来。
他重新拿出手机,给智勋又发了一条信息。这次他打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智勋,保护好自己。随时联系我。」
发送。
这一次,消息状态始终停留在“未读”。
雨下得更大了。
整座首尔在雨中缓慢下沉,像一艘舷窗陆续熄灭的巨轮,载着满船尚未意识到自己已溺亡的乘客,驶向深不可测的夜海。
而在遥远大陆的另一端,在尚未发生的未来某个神殿房间里,玻璃上的水珠终于汇聚到最低点,挣脱表面张力,坠落。
在触地之前,它似乎悬停了一瞬。
倒映出窗内那张绝世而空洞的容颜。
然后——
啪嗒。
碎裂无踪。
(三天后,仁川国际机场)
李智勋拖着那只印有初音未来图案的旧行李箱,站在国际出发大厅的玻璃幕墙前,回头看。
父亲搂着母亲的肩,两人都在努力微笑,但眼里的红血丝暴露了他们昨晚肯定又哭过。母亲小跑过来,最后整理了一次他的衣领——虽然那件优衣库的格子衬衫她已经整理过十遍了。
“到了就打电话,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说印度很热,多喝水。泡菜……泡菜还是别带了,万一海关不让……”
“妈。”智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半年很快就过去了。等我赚了钱,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爸的腰不好,不能老住那种没电梯的阁楼。”
父亲走过来,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手很重,带着某种无言的重量。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进智勋手里。
“零花。”父亲只说了一句,就转过头去。
智勋捏了捏信封,不厚。但对现在的家里来说,这可能是父亲偷偷存了很久的私房钱。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
“泰谦哥呢?”他抬头张望。
“应该去停车了。”母亲说,“他说送你到安检口。”
话音未落,姜泰谦从自动门那边大步走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头发用发胶仔细打理过,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看到智勋一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那种温暖的、可靠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抱歉抱歉,停车位找了半天。”姜泰谦自然地接过智勋的行李箱,“都道别过了?”
“泰谦啊,”母亲抓住姜泰谦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甲几乎陷进他西装面料里,“智勋就……拜托你了。这孩子没出过远门,他……”
“姑姑,放心。”姜泰谦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沉稳有力,“我就是自己出事,也不会让智勋受一点委屈。半年,我保证全须全尾地把他带回来,还给你们一个比以前更好的儿子。”
母亲眼泪终于掉下来。
姜泰谦揽过智勋的肩,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智勋回头。
父母还站在原地,父亲搂着母亲的肩,两人都在挥手。母亲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颤抖。背景是机场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停机坪上那些钢铁巨鸟的模糊轮廓。
那一瞬间,智勋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不安。
像一片羽毛擦过心脏表面。
但下一秒,姜泰谦拍了拍他的背:“走吧,要来不及了。到了那边,哥先带你去吃好的。听说德里有家韩国烤肉,特别正宗。”
智勋点点头,把那份不安归结为“第一次出国的紧张”。
他跟着姜泰谦走向安检口,走向那个将改变他一切、也将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未来。
他没能看见,在他转身后,姜泰谦脸上那温暖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也没能看见,姜泰谦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更没能看见,在机场二楼的出发层咖啡厅,金俊浩站在玻璃围栏后,正死死盯着他们走进安检通道的背影。
金俊浩的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冰美式。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一颗接一颗地坠落。
砸在他手背上。
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