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纱丽的重量 (第1/3页)
第二天早晨,智勋是被窗外的鸟叫声惊醒的。
不是首尔那种零落的麻雀啁啾,是成百上千种鸟类混杂在一起的、近乎喧嚣的鸣唱。他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见头顶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闻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香料味,记忆才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块块浮出水面。
印度。拉詹上校的庄园。巨大的房间,华丽的装饰,还有那双让人不安的眼睛。
他坐起来,感到头有些昏沉,像昨晚没睡好,但又想不起做了什么梦。只记得似乎听见了音乐,很遥远,很悲伤的音乐。
敲门声响起,三下,克制而有礼。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阿米尔,而是两个穿着传统纱丽的中年女人。她们低着头,手里捧着几个精致的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不是普通衣服,是纱丽。丝绸的、刺绣的、缀着细碎宝石的,在晨光中流淌着各种柔和的色彩。
“这是……”智勋愣住了。
其中一个女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李先生,上校吩咐,请您换上这些。早餐在花园准备好了。”
智勋看着那些纱丽,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纱丽是印度女人的传统服饰,可他是男人啊。
“我……我是男人。”他小声说,脸已经红了。
女人没抬头,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上校说,这是工作需要。请您配合。”
工作需要。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智勋心里的某个锁。他想起了昨晚姜泰谦说的话——“上校要带你去一些场合。打扮得漂亮,才能保证安全,才能帮上你的忙。”
原来“工作需要”,是指这个。
他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这太奇怪了,我不要。另一个说:这是表哥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最终,第二个声音占了上风。
“……好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女人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她们走过来,动作熟练地开始帮他换衣。纱丽的穿法复杂,一层又一层,布料滑过皮肤,冰凉而沉重。她们给他穿上衬裙,披上纱丽,用别针固定,最后在腰间系上一个精致的结。全程没有人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女人偶尔的低语指示。
最后,她们把他带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智勋抬起头,看向镜子。
然后,他怔住了。
镜子里的人,几乎不像他自己了。
浅蓝色的丝绸纱丽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刺绣的银色花纹在光线下游走,像水波。布料从他肩头垂落,在腰间收紧,又优雅地散开。因为常年待在室内而过分白皙的皮肤,在纱丽的映衬下几乎在发光。长发被女人松松地编成一股,垂在胸前,额前散落几缕碎发。
但最让他陌生的是那张脸。
五官还是他的五官,但某种微妙的、他无法描述的东西被改变了。也许是纱丽柔和了线条,也许是那陌生的装扮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偏移。镜子里的那张脸,美丽,但美丽得不真实,像一件被过度打磨的艺术品,精致到近乎脆弱,甚至……雌雄莫辨。
“很合适。”一个女人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赞美。
智勋却感到一阵强烈的别扭。他想说“不”,想扯掉这身衣服,想变回那个穿着牛仔裤和格子衬衫的、普通的李智勋。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敲门声。
“智勋?准备好了吗?”是姜泰谦的声音。
智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微笑。不能给哥添麻烦。不能。
“好了。”他说,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姜泰谦站在门外。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看见智勋的瞬间,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哥。”智勋小声叫,手指不自觉地揪着纱丽的边缘。
姜泰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久到智勋开始不安。然后,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
“嗯。很适合你。”他说,但声音有点干,“走吧,上校在等。”
花园比昨晚在夜色中看到的更美。
巨大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像绿色的地毯。草坪中央有一个白色大理石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周围种满了智勋叫不出名字的热带花卉,颜色浓烈到几乎灼眼。几张藤制的桌椅摆在草坪边缘的菩提树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拉詹上校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宽松的白色亚麻长衫,赤脚,看起来比昨晚随意得多。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
看见他们走来,拉詹抬起头,目光落在智勋身上。
这一次,智勋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神的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欣赏,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考古学家发现了埋藏千年的珍宝,像收藏家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孤品。那目光专注,赤裸,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智勋感到一阵强烈的、想要躲开的冲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穿的是一双同样精致的、刺绣的软底鞋,也是女人准备的。
“早上好。”拉詹的声音响起,比昨晚温和,“睡得好吗,智勋?”
“……很好,谢谢上校。”智勋小声说,依然没抬头。
“请坐。”
智勋在姜泰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仆人立刻上前,为他们倒上一种金色的茶,茶里加了牛奶和香料,香气浓郁。
早餐是印度式的,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咖喱、薄饼、酸奶和水果。但智勋没什么胃口,他只小口喝着茶,尽量不去看拉詹。
“智勋,”拉詹忽然开口,“昨晚的安神汤,味道如何?”
智勋愣了一下,才想起那碗奇怪的汤:“……很好。谢谢上校。”
“那是我们家的秘方。我女儿……”拉詹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小时候睡眠不好,这是专门为她调配的。”
“上校有女儿?”姜泰谦适时地接话。
“曾经有。”拉詹端起茶杯,目光飘向远处,“她叫苏米特拉。如果还活着,今年该十八岁了。”
气氛忽然沉重下来。
智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看向姜泰谦,姜泰谦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多说。
“抱歉,上校。”姜泰谦说。
“不必。”拉詹放下茶杯,表情恢复如常,“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重要的是如何记住,以及……”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智勋脸上,“……如何让记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智勋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感觉到拉詹看他的眼神,似乎又深了一层。
“好了,不说这些。”拉詹摆摆手,换了话题,“泰谦,关于那批货,我有些新的想法。下午我们去书房详谈。智勋……”
智勋抬起头。
“下午我有个私人聚会,需要女伴。你陪我去。”拉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智勋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纱丽的边缘。他看向姜泰谦,眼神里全是求助。
姜泰谦清了清嗓子:“上校,智勋他……可能不太习惯那种场合。”
“所以才要学习。”拉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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