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江南烟雨葬花魂 > 第二十三章 鹂吹:沈宜修与午梦堂

第二十三章 鹂吹:沈宜修与午梦堂

    第二十三章 鹂吹:沈宜修与午梦堂 (第3/3页)

,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人读来更加心酸。她已经痛到了极致,痛到说不出痛了。她只能用最平淡的语言,写出最深的悲伤。

    她在《秋日》中写道:

    “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骢曲,梦绕江南黄叶村。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秋来何处最消魂”——秋天来了,哪里最让人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夕阳西下,秋风吹着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从前,春天的时候,燕子在这里飞舞。“只今憔悴晚烟痕”——如今,只有晚烟的痕迹,憔悴而凄凉。“愁生陌上黄骢曲”——她听到路上传来的黄骢曲,心中生起无限哀愁。“梦绕江南黄叶村”——她的梦,绕着江南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莫听临风三弄笛”——不要听那风中的笛声,听了会更伤心。

    她写的是秋天,也是她自己。她是那片憔悴的晚烟,在暮色中慢慢消散。她是那只黄骢,在路上孤独地行走。她是那个梦,绕着故乡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七、午梦

    沈宜修的晚年,常常做梦。

    她梦见大女儿叶纨纨,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坐在疏香阁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卷诗稿,对她笑。她说:“娘,你看,我写的诗。”她想走过去看,可怎么也走不到。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梦见三女儿叶小鸾,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疏香阁的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腊梅,对她招手。她说:“娘,你来,我给你看梅花。”她想走过去,可她的腿迈不动。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梦见儿子叶世佺,穿着青布长衫,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对她笑。她说:“儿啊,你写的文章呢?给娘看看。”他把文章递给她,她伸手去接,可接不住。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梦见丈夫叶绍袁,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站在午梦堂的门口,对她招手。他说:“宛君,你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想走过去,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在《午梦》中写道:

    “午梦忽惊觉,残灯照空帷。故人何处在,应有梦魂归。落叶秋声早,寒窗月影迟。此生如可待,不恨夜长时。”

    “午梦忽惊觉”——午梦忽然惊醒了。“残灯照空帷”——残灯照着空空的帷帐。“故人何处在”——故人在哪里?“应有梦魂归”——应该有梦魂归来。“落叶秋声早”——落叶和秋声,来得太早了。“寒窗月影迟”——寒窗和月影,来得太迟了。“此生如可待”——这一生如果可以等待。“不恨夜长时”——她就不恨夜长了。

    她愿意等。等梦魂归来,等故人重逢,等那一天的到来。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她已经老了,快走不动了,快写不动了,快等不动了。可她还在等,等那一天的到来。

    八、绝笔

    沈宜修死在崇祯年间,具体的时间,据考证是崇祯八年(1635年)左右。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二女儿叶小纨,有四女儿叶小繁,有孙子孙女。她握着叶小纨的手,说:“蕙绸,娘走了。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照顾好叶家。”

    叶小纨哭着说:“娘,你不会死的。”

    沈宜修笑了,说:“娘不怕死。娘去找你爹,找你妹们,找你弟弟。他们等了我很久了,该等急了。”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叶家埭的瓦檐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残瓣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二女儿叶小纨,把她安葬在了叶家埭的祖坟里,和她的丈夫叶绍袁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叶母沈氏宜修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鹂吹老人。”

    九、身后

    沈宜修死后,她的《鹂吹集》和《午梦堂集》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明词综》《闺秀词钞》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列朝诗集》《明史·艺文志》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的孩子们,也都留下了名字。叶纨纨的《愁言》,叶小纨的《鸳鸯梦》,叶小鸾的《返生香》,叶世佺的《百叶集》,都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作品。

    她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可她从来没有被打倒过。她用诗,用词,用那些孩子们留下的文字,撑起了一片天。

    她在《鹂吹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莫问人间得与通。”

    她不在乎人间的得与通,不在乎功名利禄,不在乎荣华富贵。她在乎的,只有那些孩子,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像一只黄鹂,在风雨中歌唱,在孤独中歌唱,在绝望中歌唱。她的歌声,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沈宜修:“沈宛君诗,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鹂吹》一集,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珍珠。那不是普通的珍珠,是泪珠凝成的珍珠,是血珠凝成的珍珠,是心珠凝成的珍珠。

    十、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叶家埭找到了一座破败的老宅。

    宅子已经荒废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一间堂屋还在,虽然破旧,可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堂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午梦堂。”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中年女子,穿着青布衫,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走了,你们不要哭。

    那是沈宜修的画像。

    画像的旁边,有一行小字:“鹂吹老人自题。”

    画像下面,写着两行诗:

    “儿女灯前笑语同,诗书有味兴无穷。”

    那是她写给孩子们的诗。她希望孩子们在灯前和她一起说笑,希望诗书有味,兴致无穷。她的孩子们,都做到了。他们的诗,有味;他们的兴致,无穷。可惜的是,他们中的好几个,都没有活到老。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沈宜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儿女们长大,没有等到孙儿们成人,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落在午梦堂的瓦檐上,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残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只黄鹂,在风雨中歌唱,在孤独中歌唱,在绝望中歌唱。她的歌声,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在《鹂吹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莫问人间得与通。”

    她不在乎人间的得与通,不在乎功名利禄,不在乎荣华富贵。她在乎的,只有那些孩子,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三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