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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瘦红:金逸与瘦红楼

    第二十九章 瘦红:金逸与瘦红楼 (第3/3页)

醇酒一样。“不觉心醉已三巡”——不知不觉心醉了三巡。“愿君珍重千金体”——希望你能保重自己的身体。“莫向风前更损神”——不要在风前再损伤精神了。

    席佩兰知道金逸身体不好,劝她少写诗,多休息。可金逸不听。她说:“不写诗,我还能做什么呢?”写诗是她唯一的出口。不写,她会疯的。

    归懋仪也给她写过信。她在信中说:“纤纤弟,你的诗写得越来越好,可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你要记住,诗可以慢慢写,命只有一条。”

    金逸回信说:“姐姐,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了。它是诗的。诗要我活,我就活;诗要我死,我就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看破红尘的平静,而是认命的平静。她知道自己的命不长,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些诗。诗在,她就在。诗亡,她就亡。

    金逸死的那年,二十五岁。

    那一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格外好。满树的胭脂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烧得她心里发烫。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写了一首《绝笔》:

    “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从今莫向窗前种,留与来生看未休。”

    “病骨支离不耐秋”——她生病的骨头支离破碎,受不了秋天的萧瑟。“今年花落更添愁”——今年的花落了,更添了愁。“从今莫向窗前种”——从今以后不要再在窗前种花了。“留与来生看未休”——留着,等到来生再看,看个没完。

    她知道,她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可她不甘心。她还想看花,还想写诗,还想和丈夫一起读书,还想和诗友们唱和。她想做的事太多了,可老天爷不给她时间了。

    她放下笔,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苏州城,罩住了那条小巷,罩住了瘦红楼的屋顶,罩住了窗前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她死了。

    她的丈夫陈基扑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他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

    那些诗,后来被陈基整理成集,名为《瘦红楼诗稿》。他在序言中写道:

    “纤纤年二十五,以疾卒。卒之前一日,犹手录近作数首,字画端好,无一笔苟。其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天夺之速,悲夫!”

    “天夺之速,悲夫”——老天爷夺走她的速度太快了,太可悲了。他写了这句话,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一朵墨花。那朵墨花,像海棠,又不像海棠。海棠是红的,它是黑的。可它的形状,和海棠一模一样。

    金逸死后,她的《瘦红楼诗稿》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道:“金纤纤,吴中才女也。年二十五而卒。其诗清丽绵邈,有唐人之风。余尝谓闺阁中诗,当以纤纤为第一。惜其不永年,悲夫!”

    “惜其不永年”——可惜她活不长。袁枚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见过太多的才女,可像金逸这样年轻、这样美丽、这样有才华、又这样薄命的,他没见过几个。他心疼她,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把她的诗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席佩兰在《哭金纤纤》中写道:

    “闻道云軿下玉京,人间无复见纤盈。伤心瘦红楼下月,犹照当年作赋声。”

    “闻道云軿下玉京”——听说你坐着云车下了玉京。“人间无复见纤盈”——人间再也见不到你纤细的身影了。“伤心瘦红楼下月”——伤心啊,瘦红楼的月亮。“犹照当年作赋声”——还照着当年你作赋的声音。

    月亮还在,可人不在了。那声音还在,可说话的人已经走了。席佩兰写这首诗的时候,哭得泣不成声。她想起了和金逸一起在瘦红楼上写诗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笑声,那些争论,那些相视一笑的默契。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苏州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瘦红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海棠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春天,海棠开花,胭脂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它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像是在替那个人活着,替那个人开着,替那个人等着。

    金逸在《海棠》中写过这样一句:

    “不为春寒愁欲死,只愁无地著相思。”

    她的相思,没有地方放。可她把它放在了诗里,放在了海棠花里,放在了江南的烟雨里。那些相思,飘了两百年,还在飘;那些诗,传了两百年,还在传。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金逸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富贵,没有等到安康,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苏州的山塘街上,落在阊门的吊桥上,落在瘦红楼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海棠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瘦红的海棠,开在乱石堆里,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瘦红楼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灭了。可那江山,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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