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夫妻缘已尽 徐裕馨 (第2/3页)
裕馨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程焕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程家的媳妇,是程焕的妻子,是程焕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程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程焕的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兰韫诗草》中写过一首《哭夫》: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写的是自己的悲痛,也是天下所有寡妇的悲痛。她的悲痛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程焕死后,徐裕馨把自己关在兰韫楼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程焕的诗稿编成《程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把自己多年的诗稿也整理成集,取名《兰韫诗草》。“兰韫”二字,是她的字,也是她的命。兰是幽兰,韫是蕴藏。她是一株幽兰,藏在深山之中,没有人看见,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卷诗草,只有那些藏在字缝里的、谁也偷不走的心事。
她在《兰韫诗草》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程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兰韫诗草》。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徐兰韫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兰韫诗草》一卷,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袁枚不仅称赞她的诗,还把她列为随园十三女弟子之一。乾隆壬子三月,袁枚寓居西湖宝石山庄,吴会女弟子纷纷前来受业。袁枚请尤诏、汪恭绘制《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徐裕馨名列其中。在那幅长卷中,她坐在姐姐孙云凤旁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写过了,我活过了。
可那幅画完成后的第四年,她就死了。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徐裕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