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夫妻缘已尽 徐裕馨 (第3/3页)
在钱塘病逝,年仅二十五岁。她死的那天,钱塘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兰韫楼,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她的家人把她安葬在西湖边的一座小山坡上,和程焕的坟并排立着。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墓碑上刻着“徐裕馨之墓”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兰韫女史。”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找到了兰韫楼的旧址。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西湖。
那是徐裕馨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兰韫幽香不自持”。那幽香,飘了两百年,还在飘;那诗,传了两百年,还在传。
她在《兰韫诗草》中写过这样一句:
“扫眉才子少,吾得二贤难。”
她写的是别人,也是她自己。她是那个扫眉才子,是那个随园老人难得遇见的贤才。可她只活了二十五年,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诗,短到来不及画完所有想画的画,短到来不及好好活一次。可她已经在那寥寥几十首诗里,活过了。她的诗,比她的人活得更久。
西泠拍卖行的那册《兰韫诗草四卷》,在2011年的拍卖会上,以六万九千元成交。六万九千元,买的是一个死去的女子的诗。那些诗写在纸上,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那些字里,藏着她二十五年的人生,藏着她对程焕的爱,藏着她对袁枚的敬,藏着她对西湖的恋,藏着她对梅花的痴。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徐裕馨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杭州的西湖上,落在兰韫楼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梅花,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二十五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过这样一句:
“扫眉才子少,吾得二贤难。”
那二贤,是孙云凤,是席佩兰,是所有那些被历史记住的、被时间磨不掉的才女。徐裕馨也是那二贤之一。她是躲在角落里的那一贤,是藏在阴影里的那一贤,是那幅长卷里最不起眼的那一贤。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名次,不是排位,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在乎的,只有那卷《兰韫诗草》,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只有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永远不肯低头的自己。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