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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第3/3页)

拉,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实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实验楼的侧面有一道铁制的消防楼梯,通往天台。楼梯平时是锁着的,铁门上的链条锁生了一层厚锈,但此刻——门是虚掩的,锁挂在把手上,链条松松垮垮地垂着。

    她本来不应该多管闲事。

    但她听到了声音。从天台上传下来的,很轻,像是喘息,又像是被压得很低很低的抽泣。那种拼命忍住但还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声音,钝钝地砸下来,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形成微弱的回响。

    姜棠屿心跳加速。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所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做的事——她推开了那扇铁门,轻手轻脚地往上走。

    消防楼梯的铁梯级很窄,她的帆布鞋踩上去,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越往上,声音越清晰。不是抽泣,是呼吸——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在努力压住某种剧烈的疼痛。

    走到二层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从天台的边缘往下望去,能看见他的侧影。

    孟贺坐在地上,背靠着天台边缘的矮墙,双膝屈起,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校服脱了,只穿一件白色短袖,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胛骨。图书馆那次看见的擦伤还在手背上,而手腕上那道勒痕——现在她看清了,是两道。两只手都有,对称的,像是被绳子捆过。

    他的头微微仰着,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余晖,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

    是一张便签纸。

    黄色的,巴掌大。

    距离太远,姜棠屿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她能猜到——是橘子。是他画的橘子。

    他把便签纸放在膝盖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橘子。

    很小,比普通橘子大概小一圈,表面有点皱,像是放了很久、一直舍不得吃的那种。

    他没有剥,只是把橘子托在手心里,看着它。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矮墙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颗橘子上,把橙色的果皮染成了橘红色,像一颗正在发光的小行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任何人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对那颗橘子说话。

    “妈。”

    那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姜棠屿几乎以为是风声。

    他把橘子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它贴在额头上。

    “我有点累。”

    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没有锋芒,却钝钝地划过姜棠屿的心口。

    她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手紧紧攥着栏杆,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不应该在这里。这是他的地方,这是他从来不让人看见的样子。她应该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明天继续做那个不知好歹、往他盘子里夹肉的傻女生。

    但她挪不动脚步。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的凉意和远处海水的咸味。孟贺把橘子从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放回口袋,然后站起身,把校服搭在肩上。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然后他转过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姜棠屿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们之间隔了整整一层楼梯的距离。光线已经很暗了,她站在拐角处,理论上他应该看不清她。但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的方向,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从天台的另一个方向翻了出去。

    那里有一道生锈的铁梯,从楼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他抓着铁梯的边缘,像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练地爬了下去,最终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

    姜棠屿靠着栏杆慢慢蹲下身。她的腿在发软,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也许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聒噪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转学生,端着红烧肉闯进他筑好的围墙里,莽撞得可笑。

    但她听到的那两个字——“我有点累”——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十七岁的心脏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久到操场上巡逻的保安打着手电筒晃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沿着消防楼梯慢慢走下去。

    经过天台入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铁门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

    是一个橘子。

    不是刚才他拿在手里的那个——那个他放回口袋了。这个是另外一个,滚落在角落里,表面沾了灰,但还新鲜,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橘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姜棠屿把纸展开,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橘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不是橘子。

    是一幅画。用橙色的彩铅画了一整面便签纸。

    画的是海。海浪、沙滩、远处的天际线,和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海面上,一轮圆圆的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子色。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手写的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橘子海。

    姜棠屿把便签纸贴在胸口上。

    然后她蹲在天台的铁门旁,像十六岁之前从未哭过那样,无声地、汹涌地,把眼泪全部砸进了掌心那颗沾了灰的橘子上。

    她想告诉他:你不会一个人的。

    她想告诉他:橘子海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那张便签纸折好,和之前那张“谢谢”的便签纸放在一起,夹进日记本里。然后把那颗沾了灰的橘子小心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遍了所有的教辅资料,在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荧光笔写了一行字。

    “我想带他去看橘子海。”

    然后她划掉。

    重新写。

    “我一定带他去看橘子海。”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海在夜色里安静地起伏,像在呼吸。

    还有一年。

    她想,他们还有整整一年。足以让一个少年学会相信,也足以让一片橘子海从画里走出来,成为真实。

    十七岁的姜棠屿站在窗前,握着那张被泪水洇湿了一角的便签纸,这样想着。

    她还不知道,有一些海,是注定走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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