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榕城迷雾·师兄的秘密 (第3/3页)
,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答应。”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
她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顾衍之坐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窗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握紧拳头,将那点温度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颗小小的火种。
三更天的梆子声渐渐远去,夜更深了。
福州城的另一个角落,聚贤庄的后院里,霍青正在制作一张新的面具。
面具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是一张女人的脸。五官精巧,眉目如画,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既温柔又倔强的神情。
那是沈清辞的脸。
霍青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到毫厘。他的工具是特制的,刀片薄如蝉翼,刀刃锋利到可以剃掉汗毛。他用这些工具在面具上雕琢出皮肤的纹理、毛孔的分布、甚至细微的雀斑。
做完面具,还有一道更重要的工序——上色。
人的皮肤不是单一的颜色。颧骨处偏红,额头偏黄,下巴偏青,眼周偏紫。这些细微的色差,才是让人脸“活”起来的关键。霍青将颜料一层一层地涂上去,每涂一层就要等它干透,然后再涂下一层。一张完美的面具,至少需要三十层颜色。
他一边上色,一边想着沈清辞的脸。
那张脸他只看过几眼,但已经刻在了脑子里。不是因为她的脸特别美,而是因为她的脸“有故事”。不是写在脸上的故事,而是藏在皮肤下面的故事——那些她不说,但眼睛会说的东西。
霍青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的脸上戴着无形的面具,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用一个虚假的形象示人。沈清辞不是这样。她脸上没有面具,但她整个人就是一张面具。你看不透她,因为她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有意思。”霍青自言自语,将面具举到烛光下审视。
面具上的沈清辞在烛光中“活”了过来。她的眼睛像在看着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
霍青看着那张面具,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母亲。
母亲生前也做过面具,但不是这种面具。她做的是皮影,是纸糊的、画着各种人物脸谱的皮影。那些皮影在灯光的照射下投在白布上,变成会动的人影,演绎着各种悲欢离合的故事。
母亲最常演的一出戏叫《长生殿》,讲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戏的最后,杨贵妃死了,唐明皇在月宫与她重逢,两人抱头痛哭。每次演到这里,台下都会有人抹眼泪,母亲也会在幕后偷偷擦眼角。
霍青那时候不明白,一个死了的女人,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也在找一个死了的人——不是还活着的人,是一个已经死了十四年的人。他想找到认识她的人,听他们说她的事,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唱什么戏、笑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皱纹。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他疯了。一个已经死了十四年的人,还有什么好找的?
但他不在乎。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怎么看他。
霍青将沈清辞的面具放在桌上,又拿出另一张面具。
那张面具是他给自己做的,用的是最好的材料,花了整整一年时间。面具上的脸不是他的脸——他的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但面具上的脸很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傲。
那是他想成为的人,但永远成不了。
因为他知道,面具戴得再久,也变不成真的脸。脱下面具的那一刻,你还是你,那个没人记得、没人关心的你。
霍青将两张面具都收起来,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要去做一件事——去找沈清辞。
不是杀她,不是易容成她,而是跟她谈一个条件。
一个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过的条件。
天亮得很快。
福州城的早晨总是从码头开始的。搬运工们天不亮就聚集在码头上,等着货船靠岸。鱼贩子们挑着担子从城外赶来,篮子里装着活蹦乱跳的海鱼,鱼尾拍打竹篮的声音清脆得像雨点。
海潮客栈的饭堂里坐满了吃早饭的客人。周大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跑堂的小二端着粥碗和馒头在桌椅之间穿梭,脚不沾地。
沈清辞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是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她将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等泡软了再吃。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师父教的。
“豆浆泡油条,又香又软,比什么都好吃。”师父当年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沈清辞咬了一口泡软的油条,豆浆的香味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山中小屋的早晨,师父坐在对面,一边喝豆浆一边看医书,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闪着银色的光。
“沈姑娘。”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沈清辞睁开眼,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在桌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让人觉得沉重。
霍青。
沈清辞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到腰间短剑的位置,但没有拔出来。因为她在霍青的眼中没有看到杀意。她看到的是疲惫,是一种只有经历过太多的人才有的疲惫。
“坐。”她说。
霍青在她对面坐下,将一顶斗笠放在桌边。
“你不怕我?”他问。
“怕你什么?怕你杀我?你杀不了我。”沈清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来谈条件的,不是来杀人的。”
霍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来杀人,不会一个人来,也不会空手来。”沈清辞用下巴指了指他空空的双手,“你的工具呢?你的刀呢?你的毒药呢?”
“我没有毒药。我不屑用毒。”
“那你还算是个讲究人。”
霍青沉默了片刻。
“沈姑娘,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一个人。”
沈清辞将泡软的油条从豆浆里捞出来,慢慢吃着。
“什么人?”
“我母亲生前认识的人。”霍青说,“一个在戏班子里跟她做过姐妹的女人。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应该还活着。”
“丞相的人不是已经帮你找了吗?”
“他们找了半年,没有结果。”
“所以你来找我?你觉得我比丞相的人厉害?”
霍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丞相的人找人,是为了让我替他们办事。你找人,不是为了让我替你办事。”他顿了顿,“你是那种帮了人不要回报的人。我打听过你。”
沈清辞放下筷子,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
“你打听过我?还打听到什么了?”
“打听到你救过很多人,从不留名。打听到你走遍天下,只为采药救人。打听到你有一个师父,已经去世了。打听到你有一个师兄,叫陆清源,现在就在福州。”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还挺能打听的。”
“这是我的本事。”霍青说,“我这个人,除了做面具,最擅长的就是打听消息。”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将豆浆碗放下。
“你母亲生前在哪个戏班子?”
“庆和班。二十年前在江南一带很有名,后来散了。”
“班主叫什么?”
“姓吴,叫吴德茂。已经死了,酗酒死的。”
“你恨他?”
霍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姑娘,帮不帮,你给句话。”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陈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帮。”她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帮丞相做事。他让你易容成谁,你不能做。”
霍青沉默了片刻。
“第二呢?”
“第二,把你知道的关于丞相的一切告诉我。他的计划、他的据点、他的人脉,事无巨细。”
霍青又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呢?”
“第三,保护好你自己。别死了。你死了,我帮你找到人也没有意义。”
霍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好。”他说,“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
“那你要什么?我的命?拿去。”霍青伸出手腕,放在桌上,“我的手在这里,你随时可以砍。”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手。我要你的承诺。”她看着他的眼睛,“霍青,你这个人,说话算数吗?”
霍青与她对视了许久。
“算数。”他说,“我这一辈子,从不骗人。”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沈清辞伸出手,“合作愉快。”
霍青低头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冷,像握着一块冰。
但沈清辞的手很暖,暖到他的指节微微颤抖了一下。